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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芹的机器之心

2017年第三期

文/石海威

“你有没有听说过Gartner曲线?”晨兴资本董事总经理刘芹(MBA 1998)起身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高低起伏的曲线。

这条用于标识新兴技术成熟度的曲线出自美国著名咨询公司Gartner。Gartner曲线将新技术的媒体曝光度随时间推移发生变化的过程大体分为五个阶段,即触发期、期望膨胀期、幻灭期、复苏期和成熟期。

刘芹指了指曲线的最高点,“等到整个市场被完全感知,大家可能反而会觉得,现在人工智能被高估了。其实任何一次创新都是这样,唯有泡沫破灭,才会进入平稳增长的周期。”他认为,目前国内人工智能行业也许正处在期望膨胀的峰值。

最近几年,晨兴资本陆续投资了地平线机器人、图普科技、追一科技、康夫子等多家人工智能公司,但这仍未能消解刘芹对行业现状的担忧。

担忧来自过往经验。早年,刘芹以投资搜狐、携程、九城、迅雷、YY、UC、小米等企业闻名。他直言,现在人工智能行业正在面临巨大挑战:创业者大部分是科研背景出身,只掌握算法和技术,但要做成一家伟大的公司,最重要的是要将技术与商业结合起来。

晨兴突围

刘芹加入晨兴集团已近18年。

晨兴资本的香港办公室,就位于铜锣湾百德新街的恒隆中心。

恒隆投资中国内地始于1992年,而在更早的1986年,陈启宗和弟弟陈乐宗即在美国创立晨兴集团,用家族资金投资内地新媒体等产业。石建明(MBA 1998)和刘芹从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毕业后,先后加入晨兴集团。2008年初,在家族支持下,刘芹和石建明开始对外募资,成立了专注于互联网行业早期投资的晨兴资本。

早在2011年,晨兴资本就投资了易到用车,尽管后来易到以纷争收场,但刘芹对此并不回避。“我们在中国投资易到的时候,优步(Uber)在美国还没起步。倒不是说我们先知先觉、目光如炬,但客观来讲,我们对共享经济的确有先于行业的判断。”

直到滴滴、快的出现,刘芹开始意识到风投行业的巨大变化,并把二者的合并称为一个经典的投资演化过程。

事实上,晨兴资本也曾入局专车之战。2013年2月,晨兴资本投资大黄蜂打车A轮数百万美元。但案子做完,刘芹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当时的公司竞争不再只是创业者和风投的对局,它甚至演变成为产业资本乃至二级市场的角逐。最终,大黄蜂被快的并购,快的则被滴滴收编。

这并非没有遗憾。事后,刘芹在团队内部反思,大黄蜂未能脱颖而出的核心原因在于,晨兴资本的投资方法在过去两年遭到了极大的挑战,其战略战术是否适用于当下仍需探讨。

“我们的投资方法,对比当时市场的特点,碰到了系统性的挑战。”对于一位经验老到的风险投资人,讲出这番话并不容易。

刘芹总结,过去几年,晨兴资本多半在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趋势时就进行了布局。相比后期进入的投资人,晨兴资本的投资都先于市场。晨兴资本习惯在早期进入,去支持一些当时还不是很热门的公司。秒拍、快手等公司都曾在获得晨兴资本投资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相对默默无闻,抑或是爆发后引起争议,然后逐步得到认可和追捧。

梳理晨兴资本所投公司,不难发现,它们大多不以广告或营销著称,通常用很少的钱,通过产品和用户口碑完成原始积累。它们往往会在某一年,在用户数量上有20-40倍的爆发式增长。刘芹表示,晨兴资本对同质化竞争的公司并无太大兴趣。

但过去两年,市场上备受追捧的公司更多仰仗的是资本,差异化并不明显,这跟晨兴资本过去秉持的投资理念是相冲突的。

刘芹并不讳言变化带来的不适。早年,风投更多是拼敏感度,在“风起”之前布局,去陪伴那些并不被人看好的小公司慢慢成长,而不是一群资本去追逐一些高风险的事情。

刘芹坦言,迅雷、UC、YY、快手、小米等公司,晨兴无不是从早期几百万美元甚至几十万美元开始投入,基本上是这些公司的首轮投资人,而这些公司都不是靠砸钱做起来的,在早期都经历过曲折发展。

晨兴资本内部总结过这类优秀公司的投资方法论:首先,并非所有不确定性都能带来高回报,投资得做减法,要寻找成功特质;其次,要看市场需求和创新度,看项目是否具备颠覆性创新,是否有打破行业现有格局的潜力;再次,技术或模式创新上是否具备强大的原动力,是否有竞争壁垒。

但是,如今行业竞争异常激烈,脍炙人口的热门公司,资金使用效率却不高,因为要做大量的补贴,而当烧钱成为一种行业惯性,太多的热钱去追逐有限的机会时,从本质上讲,创业门槛已不高,创新度也不够。

“这让我们非常焦虑,因为这和我们早期熟悉、擅长的投资方法是背离的。”刘芹直言,“必须不停地学习和成长。这样做的目的不在于接受市场的评判,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面对市场的变化,学会管理和驾驭这种变化。”

刘芹分析认为,晨兴资本的压力和焦虑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市场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二是团队内部也在升级迭代;且二者形成了合力。

显而易见的是,之前以埋头做事、低调潜行为独特风格,并将该风格传导至被投企业的晨兴资本,特别是刘芹等核心高管,这几年开始愿意对外分享和交流了,他们在努力投入资源和时间,为机构也为所投项目制造影响力。

“但是总体上,我们是在做口碑,而不是做公关。”刘芹表示,战略战术确需调整,但绝非全盘否定,晨兴资本在投资基本面上是没问题的。“过去两年,整个市场的波动对晨兴的投资团队而言,无疑形成了困扰和挑战,但我们这种投资方法具有可持续性和长期性,也能穿越和抵抗这种市场波动。”

2008年之前,作为家族基金,晨兴资本团队一度只有三个人,变为开放式基金后,团队规模仍不算大,即便目前也不过十几个人而已。而晨兴资本的投资精髓基本可概括为八个字:长考、少投、精做、长期。

“以前很强调‘点射’,即精准投资,但是年轻人来了之后,他们对‘点射’这个技能的掌握存在很大问题,因为这需要经验,需要眼光。”刘芹说。

刘芹带领团队花费了很大精力以适应新的创投形势。“我们在总结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们投的这些项目,怎么面临这么多的挑战,是我们错了还是市场错了?”刘芹有过这样自我叩问的时刻,“后来发现,我们和市场都没错:市场有它的规律,你的投资方法有跟市场合拍的时候,会共振,会放大你的价值;有时候是反过来,它会抵消你的优势。不能因为这个,你就怀疑自己的方法是错的;也不能因为这个,你就自大地认为你的方法永远都是对的。”

“当市场是顺风的时候,你要加速跑;当市场是逆风的时候,你不要翻船,要抵抗风险,然后要寻找自己,坚持自己擅长的东西。”

“我们过去两年的焦虑,是不知道市场会不会就变成这样了?按照我们这种有效的方法投出来的公司,会不会抵抗不住整个风向?”尽管如此,刘芹仍对滴滴式的成功赞誉有加,“我尊重他们,并对投资和创业保持相当的敬畏感。”

刘芹解释,这种敬畏感,有助于创业者在低潮期确定自己的位置,在爆发期不至于陷入迷茫。为此,刘芹常提醒被投企业创始人和自己,要时刻保持初心和危机感。“要审视自己,其实在有钱、有品牌、有安全感的时候,恰恰是最危险的。”

“互联网行业,每三五年就有一次格局上的变化,每十年就有一次巨变,任何你认为自己安全的时候,其实正是公司最危险的时候。所以你首先必须要做的是,梳理自己的战略,看到危险在哪里,什么东西会颠覆你。”

做局AI

晨兴资本合伙人张斐(MBA 1997)也是中欧MBA校友。刘芹入职晨兴资本不满一年时,就赶上了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很多人快失业了,投资变得很冷清,张斐和刘芹那段时间都很闲,没事了就相约一起打网球,成了球友。后来没过多久,张斐也加入了晨兴资本。

张斐告诉记者,很多低回报的事情都被大家追逐,这是非常典型的处于技术末期的表现,但好处是,所有的技术末期都有新机会在酝酿,过程可能需要更多耐心,因为这些机会其实不是那么“性感”。“对于晨兴而言,我们正在耐心做一些人工智能方面的布局,即使现在不被所有人认同,五年后再回头看,也许不失为一个明智的方向。”

作为快手的早期投资人,在其董事会上,张斐更关心如何帮创始人找人、搭团队、做建设,而很多后期进入的投资人,可能更关心数字。

张斐对刘芹的评价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而且无形中影响着周围人与人打交道的方式。

原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地平线机器人创始人余凯记得,一次董事会后,刘芹跟他分享了在《乔布斯传》里读到的故事。乔布斯再次回到苹果之后,为了请人,不惜放下与比尔·盖茨的个人恩怨,请微软支持苹果Office,并说服比尔·盖茨向苹果投资一亿美元。余凯说,刘芹用这个故事提醒创业者,要放低身段。

刘芹偶尔会提起,创业之初,在一众大佬参与的论坛上,只有雷军赴会时坐的是经济舱。

按照余凯的理解,好的投资人一定需要一个撬动世界的创业者,并与其形成互动,而刘芹的高明之处则在于,“他其实想拿鞭子抽你,但是你感觉不到。”

追一科技创始人吴悦在项目第一次过会时就曾遭遇刘芹的尖锐提问。彼时,吴悦还没有完全离职,刘芹问,为什么不先辞职再去创业?

有创业者说要创业,其实很多是嘴巴上创业,从来没去选择。因为每个人对收益的敏感度不同,有些人对短期收益和短期损失的感觉太强烈了。而创业者对短期损失的感觉特别迟钝,所以他们创业的决定下得就特别简单。“这是对创业者的第一个简单测试。”在刘芹看来,吴悦的能力和商业思考都已经足够优秀,但在当时,他还属于风险敏感型的创业者。

那是吴悦第一次听人提起创业的单细胞动物和高级灵长类动物的区别,感觉很新鲜。“这也是他常说的,如何区分创业爱好者和创业者。刘芹有能力让人在比较舒适的情况下讨论问题。”吴悦说。

荔枝FM创始人赖奕龙在做183社区时,曾在深圳富士康蹲点,派传单,做线下推广。刘芹就和赖奕龙一起逛富士康周边的手机店,和卖货的年轻人聊天,了解现在打工仔用什么手机,会花多少钱买手机,用什么互联网服务等。聊完之后,刘芹判断小米其实还有很大的市场。

彼时小米刚刚开始售卖手机。在富士康密密麻麻的下班人潮中,刘芹穿过人群,显得异常兴奋。刘芹的举动令赖奕龙印象深刻。“很多投资人愿意在五星级酒店大堂和创业者反复讨论商业模式在逻辑上的可行性,但很少有投资人会到富士康工厂的现场去看一看。”赖奕龙后来回忆起此段经历不禁感慨系之。

2017年2月,国内首家系统性关注人工智能的科技媒体“机器之心”宣布完成Pre-A轮融资,由今日头条领投,源码资本、讯飞产业投资,晨兴资本跟投。“机器之心”创始人赵云峰说,在一次晨兴资本内部周会上,刘芹的专业和严谨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刘芹无意中提到的“傅里叶变换”,令他颇感惊讶。要知道,这种在机器学习里才会用到的专业数学名词,赵云峰很少听其他投资人提起。

不仅如此,刘芹还热衷于和创业者做沙盘推演。最近一次,余凯和刘芹探讨了十分专业的关于自动驾驶的问题,即供应商、设备商和服务运营商之间的竞合关系,投射到未来自动驾驶的新战场上,三者之间是否存在借鉴关系或路径依赖?余凯很好奇这中间的演进过程,以及企业自身要采取的应对策略。

余凯说,刘芹热衷于这种推理,讨论常持续几个小时热情不减。余凯和刘芹的第一次碰面是在北京亮马桥的四季酒店,谈话持续到凌晨三点半,刘芹仍觉得不尽兴。

静待收获期

接受采访的被投企业创始人普遍表示,他们最常听刘芹说的话是,“你这个模式这样走不行,我觉得这个价值可能不够厚,不足够击穿商业生态。”

晨兴资本另一位合伙人程宇告诉记者,晨兴资本对所投项目运用杠杆要求很高,本质上就是以小博大,获取超额回报。“最好是百倍以上回报,但我们也可能因此错过一大批机会。比如在电商领域,晨兴就曾错过一些机会。”很多人知道,晨兴资本很早就接触过京东,但最后并没有投。

刘芹认为,眼下人工智能已经过热,但真正的机会可能就在后面。在他看来,人工智能这次呈现的特点,与上一轮科技革命类似,未来会改变非常多的行业,就像互联网现在已经改变了非常多的行业一样。

“这一行的创业人才太稀缺了。所谓创业人才是说,你要找一个懂算法的人不难,你要找一个特别懂商业操作的人也不难,但你要找一个既懂算法又懂商业操作的人就特别难。”基于此,刘芹不断向晨兴资本投资的人工智能公司创始人强化一种观念:一家人工智能公司要落地,必须脚踏实地找到一个商业的结合点。“有人说,眼下出现人工智能泡沫的原因是行业内涌入了大量的人,其实不然,这主要是创业者对技术与商业的结合考虑得不够深导致的。”

在面对技术优秀的创业者时,刘芹很少夸赞,更多时候,他选择泼冷水。他经常问创业者,怎么来选择当下每一个细分方向的策略?风险在哪里?独特性优势是什么?公司的长期价值、护城河效益到底是什么?

这种战略性思考蔓延开来,就是从10年、20年后的愿景出发倒推眼下3个月、6个月所做的具体工作,并以此为基础,逐步迈向伟大公司。

“一定要把自己从一个科学家或工程技术人员,转变成为一个真正有商业能力的创业者。如果你仔细看美国的互联网行业,比尔·盖茨、乔布斯这些优秀的企业家,都是把自己从一个单纯的工程师或科学家,和产品、用户需求、商业模式创新做了非常完美的结合。”刘芹希望以此提醒所有人工智能行业的创业者,不必在第一天就非常优秀,但必须第一天就具备这种强烈的意识。

刘芹更愿意以快手创始人宿华为例说明这一观点。这位曾先后效力谷歌和百度的算法工程师,借助短视频的大趋势,把机器学习的能力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了产品之中。刘芹及其团队仍在努力寻找这样有着极强学习和应变能力的优秀创业者。

“在这轮人工智能革命中,第一拨大公司是不是在中国诞生,让人好奇。现在中国在努力实践。我强烈感觉到,人工智能在中美两国几乎同时发展,中国是能够参与到这个过程中来的。我期待在这个领域,中国能够诞生影响全球的国际化公司,不妨拭目以待。”刘芹的那颗“机器之心”又一次蠢蠢欲动了。

 

本文选编自《财经天下周刊》同名文章,原编辑为齐介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