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山居图》与中国文人精神

阳春四月,春光正好,中欧EMBA台湾游学走进台北。著名的美学大师,也是中欧的老朋友蒋勋老师在台大与中欧同学相聚,蒋勋老师以西方辩证分析结合东方美学精神,讲述了一段《富春山居》美学之旅。在蒋勋老师课后,同学们纷纷前往台北故宫博物院,重新发现《富春山居图》之美。小欧精心整理了蒋勋的演讲,在假期里,请大家慢下来,细细品读一幅画里的历史与人生。


蒋勋 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联合文学》社长

如果西方艺术是一个爆发力很强的百米短跑,分秒必争,那么东方艺术则是马拉松,不跑到最后,不知道谁赢。《富春山居图》可能是东方艺术非常典型的代表,西方几乎没有这样的绘画形式,这么长的长卷,七百厘米长,一段段看下去,等同于看人生里的每个段落。

文人最重要的不是画画,而是生命的完成,黄公望完成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件作品即《富春山居图》,这有点像《红楼梦》,是东方艺术的长跑,不在意作品有多少,在意的是能否在作品里,把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部传达出来。

我和《富春山居图》 文化需要耐心

我很庆幸我后来走到美术这条路,可以读诗、画画。在近代史上,中国的战乱、灾乱大家都清楚,我期待21世纪是个不一样的世代,期待我们和下一代人,大家都能够好好看看这幅《富春山居图》,让自己的生命找到平静的生活态度,感受到一种生活的向往。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看过《富春山居图》,当时在台北外双溪故宫博物院上课,大家知道这批文物是清朝宫廷里的文物,《富春山居图》历经各种颠沛流离才来到了我们的眼前。文化是传承的,源远流长。这张画距离我们已有六百多年了,而漫长的历史,全部记在这张画上。


《富春山居图》是元朝画家黄公望的作品,以浙江富春江为背景,是黄公望的代表作,被称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

人在奢侈中是很不懂珍惜,老师对我说:“你要知道这是黄公望一生最好的作品,82岁炉火纯青。”我当时心里觉得怎么这么平淡,当时我喜欢梵高,梵高的画都是色彩强烈、爱憎分明。

文化需要耐心,20多岁时喜欢梵高的浓烈,年纪大了才体会出《富春山居图》的平淡之美。如果把西方艺术比喻成短跑,激烈、分秒必争,那么东方艺术则是马拉松,寂寞、不辨输赢。正如,齐白石最好的画全在70岁以后,80岁以后登峰造极,90岁炉火纯青,每一次读他的传记就想说,相信不相信活到90岁——也就是生命到最后——历练出最惊人的力量。

因此我现在鼓励年轻人,年轻时好好爱西方的东西,像贝多芬交响曲里狂放的因子。要能够喜欢一首古琴的幽兰,大概都要到五十岁以后,因为里面的“此时无声胜有声”不是年轻时会懂的。

 

生命有很漫长的路要走,而年轻时的张扬、狂躁的那条路,恰恰好要一生才能慢慢修行到让自己安静下来。因此我觉得文人的艺术,可能从这样的部分来切入,让大家可以了解什么叫做“文人”,黄公望即是个文人。

诗人王维走在陕西蓝田时,把所有的功名全部忘掉,留下最动人的句子,就是那十个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生命绝望之处,坐下来看云一片片地升起。“行”是“人动”、“坐”是“人静”,如果生命中过动了,你能够有机会静下来看云,发现云跟水是同样的东西。王维在这十个字中,讲到了生命里的一种循环。这时我们说王维是文人,他们写诗、画画、弹琴,在自己的生活里完成自己。

黄公望的三次选择 奠定文人的基础

黄公望本名陆坚,因家穷被当地备受尊敬的黄乐老先生收养,改名“黄公望”,号“子久”,寓意黄公望子久矣。

黄公望生于南宋,从小聪明伶俐,却经历国破家亡,在鄙视知识分子与汉族的元朝,屈辱中求生活。而他的一生中三个重要的决定也更帮助我们去理解《富春山居图》。


黄公望

第一个选择,考取“神童科”,成为江南一带底层公务员。在40至50岁时,受长官牵连遭受牢狱之灾。出狱后经受打击不再做官,师从赵孟頫学画。赵孟頫是元朝第一代的大画家,也是一个文人。历史上很多文人看起来非常柔弱,但在一个战乱、悲剧的时代中,文人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传递文化的角色。

第二个选择,卖卜维生。黄公望在50岁至70岁间都在松江卖卜维生。元朝的知识分子不受重视,但他们非常有节气,大都隐居山中或以算命为生。即“退隐”“隐居”,将自己隐藏于天地、山水之间。
 
第三个选择,加入全真教。翻阅历史,全真教藏龙卧虎。丘处机曾是忽必烈身边的军师。全真派隐藏着许多能人,期望用文人的方式影响元朝皇帝,减少屠杀甚至反元复汉。全真派的经历也为黄公望奠定了后来文人的基础。

黄公望的《九峰雪霁》 留白之美

黄公望从70岁开始习画,传世作品仅有《天池石壁》《九珠峰翠》《九峰雪霁》和《富春山居图》,却位居“元四大家”之首。要了解《富春山居图》就要从他的美学精神开始。


富春山居图(局部)

80岁的时候,黄公望创作了《九峰雪霁》,可以看到他如何表达好几天连续下雪,而雪忽然停了,我们叫做“雪霁”,在九峰这个地方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忽然停了之后,整个山被掩埋的白。这种白不是用颜料去加的,而是用淡淡的墨扫过,让它出现不同层次的白,最白的部分根本不画,完全没有处理,就是空白,而空白是最大的白。

留白是西方人很难听懂的词,留白是说“为生命留下一个空间”,不要都塞满,我们叫做“余地”。记得小时候妈妈常说:“你不走的路,要留三条给人家走。”我想那都有民间的智慧,相信东方哲学里面有一种天网恢恢。

黄公望用减少的方式来体现繁复,这种美学手法与乔布斯有异曲同工之妙。乔布斯创造了APPLE,也是美学上的主导者。他最后的家空无一物,一件家具都没有,你无法想象连桌子、椅子什么都没有,都是空的,这时你会想到“空”的基础是什么?乔布斯最后可以在他的产品里面创造出极简主义,也就是不断减少,我觉得乔布斯是黄公望的知己,如果他站在《九峰雪霁》前,会懂这张画。


九峰雪霁图

大家看一下《九峰雪霁》,我特别要提到这一些点,最难画的就是这些点。这些点是什么东西?如果面对一片苍茫的雪山,就会看到那个点就是生命存在的状态。一棵植物夏天枝叶茂密,入秋以后,就看到叶子变黄、变红,然后全部掉落。我们知道植物在脱落叶子时,知道接下来有一个很难过的冬天,因为养分不够,所以必须储蓄它的生命,因此把可以割舍的东西全部割舍掉,最后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枯枝,但里面蕴藏了下一个春天再发芽的力量,这是黄公望在讲的东西。

因此,《九峰雪霁》可能不仅仅是一张风景画,而是经过南宋亡国,汉族受屈辱的过程中,他讲一个民族的复兴,这里有非常动人的力量,我想这也是文人的隐喻。

《富春山居图》的故事 文人入世与出世的茫然

黄公望在至正七年(1347年)时开始画《富春山居图》这幅画,三年以后即至正十年,我们过去用天干地支,也就是庚寅年,这一年是1350年,他已经82岁。这张画是其生命历练到最后的领悟,我们未必急着当下就可以看懂,因为跟西方艺术、美学都不一样,它有沉得住气、来日方长的祝福在内。

富春江大概是中国最美丽的一个地方,这里没有残酷的政治斗争。东汉皇帝刘秀,当时他有一个很有名的同学庄子陵,庄子陵一生做了一件事,就是帮助刘秀打天下,帮助刘秀在公元1世纪初建立了东汉,帮助刘秀登基做了皇帝,成为汉光武皇帝。而庄子陵却就此消失,刘秀因想念他,命名太子“刘庄”,并派人四处寻找庄子陵。直至其晚年,获知在富春江边钓鱼者就是庄子陵。庄子陵没有选择高官厚禄,却选择在富春江边垂钓一生。 宋朝范仲淹作诗: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看到的这片风景不是风景,而是一个人的品格。

黄公望是在画风景或者是画庄子陵钓鱼。庄子陵早就把功名看破,深知伴君如伴虎,他很清楚君臣的关系,因此他就选择了隐退。钓鱼是其生命的另外一种选择,这时看到对于空白这件事的领悟及绘画中的淡泊,“淡”字并不是那么容易了解,宋朝人开始谈“淡”这个字,酸、甜、苦、辣、咸之五味经过以后,大概才能体会到“淡”的味觉,“淡”是一种回甘,就是淡淡地在口腔里,味蕾上留的一种清香。

一代代的文人到过这里,骆宾王、李白、苏东坡都来过,因此黄公望来这里画这张画的时候,其实是把一代代的故事全部画出来,像吴均写:“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他坐在船上,他觉得富春江给他一个没有目的性的快乐跟自由,他可以坐在一个船上,随着水流飘荡,随便到东或到西,这都是写富春江最美的句子,黄公望试图在他的画里,把这样的情感传达出来。


富春山居图(局部)

苏东坡到这里感叹,觉得庄子陵怎么那么厉害,可以跟皇帝成为好朋友,所以就写了:“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那是苏轼下放时看的风景,有很大的领悟。

黄公望这张画里,其实是所有文人的共同声音,那种纠缠,那种既要入又要出世的茫然与徘徊。

东方的诗和画讲的是意境,如何把浓、淡、干、湿、轻、重、顿、挫画出来。比如:我们毛笔写字的时候有顿、挫,会发现顿、挫是生命里的困顿跟挫折,因此这一支毛笔的线条在运动时,有时流畅、有时顺利、有时困顿、有时挫折,里面都在传达情绪,因此文人画的基础是书法,是那支毛笔的线条,本身有节奏的感觉。

回到画本身,可以看到《富春山居图》的水光是非常淡的墨扫过,并不是技巧的难度,而是敢这样画,上下富春江,他读了跟所有富春江的文学之后,他心里有一条江水,要把这个江水的意境画出来。

《富春山居图》的人 峰回路转的人生

这张画里面的人物有八个,有一眼看到的划船的渔家、钓鱼者,有很难辨识的隐藏深山的樵夫,非常有趣,就像有时是人生的高峰,好像人生到最好状态时,有一种峰回路转,这里有一条路;放大看,可以看到笔触的风与水波的感觉。西方的人是征服山水,元朝开始领悟,你无法征服山水,你只能在山水里非常谦卑地存在。

庄子的哲学一直讲如何达到天人合一,如何感觉你跟山、水的对话关系,因此并不是征服性的,所以会把人做这样的形式处理。

科技可以高像素放大画卷,可以看到《富春山居图》中哪里有人,其实古代就讲人、生命的存在是“渺沧海之一粟”,苏轼《前赤壁赋》里的句子,我们不过是大海当中一粒小米一样,我们的存在本来就是这样的状态,所以黄公望用这样的方式,处理人在自然中的一种处境。

我刚刚讲到《富春山居图》里有八个人,不要完全相信,未必是对的,因为长卷的时间不一定是同一个时间,有可能刚刚的渔夫,现在移动了位置。西方的观点是一张画里只有一个时间,东方的长卷可以延续时间,因此大家可以看到《韩熙载夜宴图》里,韩熙载重复五次出现,是在不同的时间出现。 


韩熙载夜宴图

画中人也许是移动的空间,也许是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到另外一个地方,越到后面,人物的处理方法像动漫一样,两笔就画完了。

画中有一个人在过桥,可以看到所有的人,八个里面有五个都从右往左走,到刚刚的两艘船,是从左往右回去,长卷拉开是直线的,卷起来是一个圆,因此这些人开始的时候往左走,结束的时候往回头走,其实是圆形的概念。

我们叫做“周而复始”。

 

本文转载自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官方微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