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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呆的禅

2016年第四期

文/雷娜

今天,赵晓钧(EMBA 2005)最知名的身份依然是建筑师,他最著名的作品——北京奥运会游泳馆“水立方”是一个巨大的蓝色盒子。在“i20:让故乡年轻”公益晚会的一场演讲中,他把“水立方”比喻为一个女孩子。这个不老的女孩,在经历了许多个晨昏之后,依然是清澈的深藏梦想的样子。

放下

2008年,当赵晓钧完全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之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笔,再也没有设计过一座房子。他研佛经、习武术、写书法,还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卡通形象,叫作阿呆。他把点滴感悟画成了阿呆的生活,这个形象很受中欧校友的喜爱。他通过漫画讲述了许多道理,其中一个道理是,如果一个人被他的职业或技能所定义,那么他的人生是有局限的,“真正定义人生的应该是信仰、梦想、使命这类形而上的东西。”

他说,建筑终究是时代的产物,而建筑师只是一个时代集体潜意识的代言人,并非建筑纯粹的缔造者。“当社会稳定富足,人们敬天地、安居乐业的时候,会出现一些永恒的作品;当社会处于动荡或变革之中,往往会出现有争议的作品——很难用好看或不好看来形容,但颠覆性的作品自有它的价值。”
“好看”与否似乎也不是他评判建筑的尺度。早在北京一战成名之前,他的公司就是深圳建筑设计界的“标王”。之所以能够屡屡中标,不仅靠技艺超群,也因为他更懂得“人”——他会把“人”所需要的房子提供给他,而不只是提供“好看”的房子。

几年前,他开始考虑建筑设计公司转型的机会。“建筑师是盖房子的价值链上的一个附属角色,在中国前途堪忧,中国的主流文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购买智慧产品,要赚大钱基本不可能。”于是,他想法设法进入价值链的主线,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拥有产品。他觉得,随着消费升级,一些靠内容、创意取胜的房地产产品会崛起。他生于济南,是土生土长的城市人,字画中却别有一番朴拙韵味,后来他选择乡村建设作为转型方向,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他开始四处看项目,看多了之后,虽不能说“田园梦”破碎了,但确实因此更加懂得了中国。“农村的山山水水虽好,但也没有什么可以当景区卖票的地方,农民们火急火燎地想发财,政府投了很多钱进去,急着取得收益,往往是把村子弄得干干净净的,不让养狗,有时甚至连鸡也没有了。”他总结道,“人走进去空荡荡的,喊一嗓子还有回声,成了一个特别冷漠的地方。”

他在“田野调查”中逐渐积累了自己的乡建逻辑。其中一条就是要在村子里辟一块建设用地。“一个文化人来到村里,租农民的房子开客栈,赚了比旁边农家乐更多的钱。第二年,租房给他的农民就会提高租金,可能是之前的一两倍,第三年可能更高,渐渐就没有文化人愿意来了。”但如果一个村子有50亩建设用地,这块地可以与市场接轨,在上面建客栈,客房价格就能清晰体现出客栈的资产价值来,这对村民和外来文化人都是很好的借鉴,可以降低他们的交易成本。

当他把这个道理和基层领导说时,对方却不太能接受。

遇见

一个偶然的契机,同为中欧校友的陈瑶(EMBA 2002)告诉他,四川蒲江县有个明月村。一次来成都出差,他联系上在明月村工作的陈奇,请她带自己来村子看看。陈奇被大家亲切地唤作“奇村长”,她实际的身份是公职人员,其职责就是引进文化人来明月村做新村民。

他们在村子里转悠,路上遇到一位老乡,硬要把地里新拔的两颗大白菜送给陈奇。他在一旁看着,觉得挺感动,“他们的身体语言,在那一刹那仿佛是没有边界的。我心想,这个政府来的家伙,姿态还真是高明。”

陈奇带他来到村边,指着一片空地说:“如果你用这块地做呆住堂(赵晓钧的一个文化客栈项目),我可以代表政府拍板给你。”他有些惊讶,这不就是之前他极力向基层领导游说的建设用地吗?他费了那么多口舌都没有成功,但在明月村,人家现成就有一块了。他当即决定拿下这块地。

赵晓钧说,他的梦想是在中国实现一个“新乡村生活圈”。这代表着城镇化的另一极,不是人们离开乡村去城市,而是厌倦城市的人来到乡村,在这里实现新的经济循环。这里的经济链条会变短,人们能看到自己吃的菜是从哪儿长出来的,能遇见为自己种橘子的那个人。住在一家民宿,即使主人不在,也能通过他的生活印迹理解他,还可以在微信里联系上。他想要在乡村实现人与人相互连接、亲近自然的状态。在遇见明月村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离梦想近了。

“我后半辈子就做这件事了。这是在城市压力沉重的现代人的一种刚性的心理回归,只是需要落实成产品。”他笃定地说,“我相信这是一门巨大的生意。”

五行

2005年,赵晓钧在北京入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课程,系统地构建了自己的管理知识体系,这也有助于他将建筑师的才华更加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商业思考上。有一天,他在纸上写下了乡建的五个利益相关方:村民、政府、投资人、操盘手(村长)和文化人(新村民)。他将“村民”放在中间,由其他四方环绕着。这个图案让他想起了中国古代的阴阳五行理论,宇宙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的,那么明月村呢?他仔细想了想,觉得也非常契合:

村民:土,承载。村民居于其他要素的中央,是他们的承载体,如果村民受益,乡土资产升值,生活就会变得美好。

政府:金,收获。土生金。政府来自于乡土,为乡土负责。政府要为乡土发展创造足够的条件,制定规则,也要行使杀伐的力量剔除发展的障碍和犯规者。

投资人:水,润泽。金生水。资本是乡村经济循环中润泽的力量,没有资本,五行运转就会中断。

文化人(新村民):木,多元。水生木。新村民就像春天里的树木,是形成一方文化生态的重要力量,他们应该是多元的、丰富的。独木不成林,也并非每颗树苗都能存活。

操盘手(村长):火,升腾。木生火。操盘手汇聚这个地方有价值的个体,像火一样升腾树苗的力量。

五行相生亦相克,“克”是制约的意思。如“土克水”,资本受制于村民,如果村民在财务上期望过高,就会降低投资人的意愿;而投资人也应该让资本流动性适当降低,创造一些让村民获得资产性收益的机会。又如“水克火”,项目操盘手应该接受资本的制约,他们在做公益的同时也要增加商业意识,努力创造经济结果,才能使乡村实现可持续发展。

后来,他在明月村的“明月讲坛”介绍这一理论,当地的县政府领导坐在观众席中聆听,他们觉得这与自己的做法很契合,同时也很新奇,能让人想明白乡建中的很多道理。明月村和赵晓钧,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圈层

赵晓钧说,当一个国家人均GDP超过8000美元时,会出现精英返乡的浪潮,这在中国也是必然趋势。他认识不少向往或已经归隐田园的朋友,他们大多是已经实现了经济自由,开始追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中产阶层。中国也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新乡村项目,有很多艺术家村、音乐家村,但多以文化人为主体,一不小心,就会与当地村民的利益割裂开。而他说,“我做乡建不是为了满足陶渊明,而是要为土地带来增长。”

较一些以风景著称的旅游地,明月村没有可以“关起门来卖票”的景区,却多了人的景观——“新村民”。入住明月村的新村民大多处于文化人金字塔的上半部,在互联网时代已有足够的影响力。例如,宁远是电视主持人、作家,拥有原创服装品牌“远远的阳光房”,在村中开设草木染工作室;李清是四川的工艺美术大师,在村中设有“蜀山窑”工坊。“新村民”成了旅游产品的提供者,游客来到村里,可以去染布、制陶。因此明月村出现了两层客户,第一层是新村民,第二层是因新村民而来的消费者。

这个逻辑是层层受益的。原住民将房子租给新村民之后,还获得了从事旅游服务类工作的机会,他们可以成为村中的运输人员,或客栈管家等。赵晓钧介绍说,在民宿发展成熟的地区,管家是很好的职业,如果积累了足够的客户资源,他们可以成为一个地方的买手,可以去全球各地工作,对于有服务精神的人来说是很好的创业。为此他还开设了管家学校,培养一些农家子弟成为客栈管家。

从明月村延伸开,就是赵晓钧和他的乡香文化操盘的临溪河谷乡村旅居项目。对于愿意来这里的文化人,他也尽力提供各种支持。文化人在村中租下四合院,设立工作室或民宿,村里可以为院子配备管家,帮助主人运营微信号,出售文化衍生品。有资金的文化人可以投钱进来,成为四合院的股东,与明月村一起营销、共享收益。缺乏资金的文化人也可以寻找投资人合伙,或是利用设计好的金融产品。“新村民进来,我们看他们有哪些痛点,一个一个去解决,解决完了之后就是产品。”

顺天合道

赵晓钧是佛教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相信世间万物“如梦幻泡影”,但这并没有让他成为一个虚无主义者。他不求神拜佛,只是认真选定了人生的方向,从而更加坚定地拥抱此生。作为一个企业家,他把自己行商的方式称为“顺天合道”,不是出于恐惧的“强取豪夺”,不是依仗智力优势的“运筹帷幄”,而是从佛教的“慈悲心”出发,去判断一桩生意或投资该不该做。如果认定了,就最大限度地运用个人才华和资源去推行。就像他在临溪河谷践行的那样,通过资本的方式,努力打造一个让人们诗意栖居的所在。这种自我的成全和对人世间的信心,就是阿呆的禅。

 

 

 

阿呆漫画

赵晓钧说,阿呆是他,因为他是漫画的原型,阿呆也不是他,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个属于自己的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