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智:你,重要吗
真正推动企业创新和成长的,不是流程,不是效率,而是员工是否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与力量。
在现代企业管理中,员工早已不仅是生产力的承载者,更是组织创新与持续竞争力的源泉。过去,管理实践多聚焦于流程优化、绩效考核与外部激励,但心理学研究表明,真正驱动员工长期投入的力量,来自他们对自身价值与影响力的认知——一种被称为“重要感”(mattering)的心理体验。
这并非单纯的情绪感受,而是一种可转化为组织竞争力的战略资产。员工是否感到自己“重要”,决定了他们是否愿意为组织付出更多心力、提出创新想法、承担额外责任。
“重要感”指的是员工对自身价值与组织影响力的主观认知——他们是否真切地相信:“我的工作有意义,我的存在被看见。”这种心理体验不仅塑造了员工的敬业度,更深刻影响着创新能力、协作氛围与整体绩效。
然而,让员工真正感受到这种“被需要”和“被信任”,并非靠薪酬激励或权力下放就能实现。它是一条从心理认知到组织制度的深层路径,需要管理者重新理解人、工作与组织之间的关系,让每个人都能在共同的目标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位置。
在传统管理实践中,企业的关注点往往集中在可量化的结果上:销售额、绩效指标、任务完成率。然而,心理学研究揭示,员工行为的真正驱动力并非外在奖励,而是源自内在心理体验。当组织只强调结果而忽视这种心理动力时,制度性的“赋权”往往会流于形式。
值得注意的是,心理赋能(psychological empowerment)并不等同于授权(delegation)。企业可以在制度上给予员工决策权,却未必能让他们真正感受到影响力与心理安全。当责任与权力不对称时,员工可能产生焦虑或防御心理,这种现象被称为“负向投影”(negative projection)——他们名义上被赋权,却在心理上失去了安全感与掌控感。
真正能激发员工内驱力的,是“重要感”背后的三个心理杠杆:工作意义、行为自主性与影响力的可感知性。当员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努力如何改变了结果、影响了他人或推动了组织前进,他们的心理满足感与敬业度会显著提升。心理学实验表明,当志愿者直接看到募款成果如何改善他人生活时,他们的自我效能感与“重要感”迅速增强;反之,若仅执行任务而未见具体成果,心理认同与持续投入都会明显下降。
这一发现为企业带来重要启示:制度赋权必须与心理体验同步。管理者需要关注的不仅是“是否赋权”,还有是否同步协助员工理解工作的意义、是否真正支持员工拥有决策空间、是否引导员工看见自身行为带来的实际影响。只有当心理认知与组织实践形成闭环,员工的“重要感”才会真正转化为创新力与持续绩效。
在此基础上,明尼苏达大学学者乔恩·皮尔斯(Jon Pierce)提出了“心理所有权”(psychological ownership)的概念,也被称为“主人翁意识”。他指出,员工不仅需要被赋权,更需要在心理层面上建立起与工作或组织的深度连接。换言之,当员工由衷地认为“这份工作或这个组织是我的一部分”,他们会自然地展现出主人翁意识,并主动投入超越职责范围的努力。
“主人翁意识”的形成依赖三个关键条件:吸引力、可触及性与反馈预期。首先,员工所连接的目标或任务必须具有吸引力与价值感,否则认同难以产生;其次,员工需要拥有实际参与的机会,而非被边缘化;最后,组织是否及时认可努力、回应建议,将直接影响员工的“反馈预期”,进而决定心理认同能否持续转化为行动动力。
在代际更迭的背景下,这一机制尤为关键。年轻一代员工通常具备强烈的自我意识与价值追求,但在承担责任与追求影响力方面仍需引导。传统的集体主义或人情化管理模式,若缺乏透明与反馈,反而可能削弱个体的主人翁意识。因而,企业需要通过制度设计与文化塑造,激发员工的内在动机,让他们在被看见、被信任、被回应的过程中,将心理认同转化为行动力量——从“被赋权者”成长为真正的“主人翁”。
科宏 让每个人成为组织的主人
在中国企业实践中,主人翁意识并非抽象心理认同,而是可以通过制度和管理实践被激发的内在驱动力。科宏眼科医院提供了一个清晰而生动的案例。医院 CEO 洪晓蒙将医学使命与现代管理理念融合,提出“利润服从医疗质量”的原则。他摒弃了行业中普遍存在的“利润至上”模式,强调所有医务人员不仅要救死扶伤,也应参与组织运营,并在透明制度下获得实际收益。
科宏眼科通过数字化系统和精细化管理建立了透明且赋权的平台:医生的收入按照工作积分分配,扣除成本后的盈余全部归个人支配;每一笔开支、设备投资都可追踪、可参与决策;工作成果与收益直接关联,医生能够清楚看到自身贡献如何影响组织绩效。
这种制度带来了切实的行为变化。例如,医生可通过优化手术排班和耗材管理,结合管理政策的理解应用,每月节约费用约10万元人民币,这部分盈余直接增加了个人收益,也为科室再投资提供资金。医生主动提出改进手术流程和设备配置,甚至投资入股新设备,部分设备回报率超过300%。这种从被动执行到主动创造的转变,正是主人翁意识在组织中的具象化。
这一实践表明,主人翁意识的形成依赖三个关键要素:平台搭建、数字化透明与人文价值。当员工清晰看到自己的工作成果直接影响组织绩效,并认同组织价值观时,心理认同会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主动投入、创新行为和持续贡献。数字化管理与透明制度不仅提升了运营效率,更成为激发主人翁意识、推动组织长期成长的核心杠杆。在这样的机制下,每一位员工都从执行者变为组织的共同缔造者。
海尔 制度让责任与认同同行
海尔的人单合一模式正是这种制度化落地的典型示例。该模式通过将员工个人目标与组织绩效直接挂钩,实现制度化的心理赋能。员工不仅可以自主设定目标,还参与利润分配,形成“自我目标—组织结果—激励回馈”的闭环。每一项努力都可以被量化并反馈,员工清晰看到自己的行为如何影响整体绩效,从而形成可持续的心理认同和责任感。
这种平台化制度不仅关注结果,更通过透明化和参与式机制赋予员工实际影响力。员工的决策和行动不再仅仅服从上级指令,而是在制度框架内拥有自由裁量权,同时能够获得组织的即时反馈。这种心理信号——“我的工作有价值,我的努力被组织认可”——直接转化为内驱力,使员工主动优化流程、提出创新方案、承担更多责任。
主人翁意识的生成并非单靠制度,而是制度、心理信号与文化协同作用的结果。数字化工具提供透明数据和绩效反馈,参与式制度保障员工实际决策权,生活关怀和价值观引导强化员工心理认同。当三者结合,员工不仅“知道自己重要”,更“感受到自己重要”,行为动力得以持续释放。
这一实践对企业管理的启示明确:主人翁意识的落地,需要制度设计、心理信号和文化协同共同作用。平台化、透明化和参与式管理,能够把心理认同转化为实际行为,从而推动组织创新与绩效的双重提升。
胖东来 从信任到心理认同的力量
在中国企业中,像胖东来强调“家文化”的做法,表面上似乎是个别现象,但其背后有可解释的心理逻辑。研究显示,华人的管理文化不仅关注工作绩效,更关注员工作为个体的生活状态。这种跨越工作与生活边界的关怀,其本质可从运动员与教练的关系得到启示。
在高水平运动员训练中,教练对专业技能要求严格,同时在生活上提供关怀。生活关怀不仅是善意,更是一种心理信号:教练将运动员视为可培养的“可造之才”,“我觉得你不一样,你很特别”。这种心理信号的传递让运动员在高压训练下仍能保持心理认同感,感受到被重视与认可,从而提升训练效果。
心理学研究表明,华人的人际互动遵循两条法则:公平法则和需求法则。对陌生人,互动遵循公平法则——一分付出,一分回报;而关系密切的个体,则逐渐转向需求法则——尽力满足对方需求而不计较直接回报。管理者通过生活关怀释放的信号,就是告诉员工:你在组织中不仅是完成事务的角色,更是被重视的个体。员工接收到信号后,更愿意接受严格要求,并将心理认同转化为内驱力。
在企业实践中,胖东来将公平法则与需求法则结合,建立了系统化的“家文化”管理体系。员工感受到组织不仅关注绩效,也关心个人价值与生活需求。这种信任关系让员工主动回应管理要求,形成高度心理认同和持续投入。
家文化的形成可概括为三环节:信号释放、法则迁移和员工响应。管理者主动释放信号,表明工作不仅是事务性完成,也是对个人价值的认可;公平法则向需求法则的转变,使管理关注员工整体发展;员工理解并回应信号后,心理认同转化为行为动力。如果信号未被接收,管理效果将大打折扣。
这种逻辑不仅适用于企业顶层文化,也可落地至日常管理。例如,当下属犯错时,给予试错空间和自主解决机会,让员工感受到“人比事重要”,激发责任感与创新意识。心理认同因此被内化为自驱动,而非依赖外部奖励。
通过生活关怀建立的信任,让员工在严格要求下仍能感受到被重视,这不仅提升敬业度,也增强创新力和组织绩效。在华人文化背景下,家文化释放的心理信号将个人信任转化为集体责任,将内在动机转化为组织成长动力。胖东来的成功,正体现了这种从心理认同到行为驱动的管理逻辑。
高视 理解与信任跨越文化边界
类似的原则在跨文化管理中同样适用,而高视医疗集团的近期发展提供了一个生动案例。华人企业最早期的跨文化管理,和华为早期出海的经验相似,团队通常由经验丰富的外籍产品经理搭配年轻的中国产品经理。中国团队在初期的主要心态,是学习外国人的专业经验与管理方法,将其作为参考和标杆。
高视最初只是代理国外产品,后来转型自有产品业务,并逐步拓展国际市场。随着企业发展,CEO刘新伟加入高视,团队逐步自主研发,并收购欧洲企业——德国、荷兰、韩国的公司陆续纳入版图。被收购企业的原CEO多数资深且临近退休,但实际控制者是较年轻的刘新伟,他带领着30岁左右、充满活力的研发团队,研发速度和执行力远超欧洲同行。
这种文化差异带来直观感受:华人团队习惯灵活工作,临时创意可以当天完成;欧洲团队则需按计划推进,可能三个月才完成任务。初到的外籍管理者常惊讶,甚至有些畏惧华人团队的高强度节奏。
为实现跨文化整合,高视将一位俄罗斯CTO引入深圳团队。起初吸引他的条件是优厚薪酬,但真正让他留下并产生认同感的,是华人团队的执行力与协作精神:临时任务迅速完成,成果次日呈上桌面。快速迭代和互补让外籍CTO高度敬佩,开始理解华人的协作逻辑,并乐意成为华人式工作体系的一部分。
这一经历凸显两个原则:深度理解与长期互动,和心理安全与归属感。外籍员工若长期驻扎或频繁来访,会逐渐理解华人团队节奏与价值观,避免刻板印象。被并购团队成员需明确:他们在组织中不可或缺,高视合理安排角色,强化团队互补,确保每个人感受到自身重要性。心理安全感让团队充分发挥潜能,实现快速迭代。
此外,文化差异还影响创新模式。西方团队偏向“破坏式创新”,注重阶段性突破;华人团队倾向“渐进式迭代”,强调连续优化与速度叠加。通过深度互动,外籍成员理解这一逻辑,实现跨文化协作与信任。
高视医疗的经验表明,跨文化整合不仅是制度挑战,更是心理认同与执行力的协同产物。理解文化差异、建立心理安全感,并依托高强度协作与快速迭代,是企业实现全球创新速度的关键。
效率之外 第二成长曲线的觉醒
上述案例表明,员工心理认同不仅在组织文化的心理层面,更是可通过制度设计、数字化管理、人文价值以及领导者行动被激发的战略资产。平台搭建、透明制度和价值导向的协同作用,使员工心理认同自然转化为主动投入、创新行为与持续贡献。
然而,在当下的企业管理实践中,我们往往将效率视为唯一标准。任务必须快速推进,成果必须及时呈现,“快一点”几乎成为共识。问题是,我们很少追问背后的逻辑:为什么速度被理所当然地强调?为什么效率成了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尺?答案并不复杂——因为“大家都这样做”。这种惯性思维掩盖了更深层次的管理挑战。
效率背后,隐藏着深厚的文化逻辑。中国传统社会中人口密度高、资源有限,高效合作是生存必需。这种“集体高效”模式延续到现代企业,使员工习惯快速响应、紧密协作和连续迭代。与之相比,欧洲企业因历史与人口结构不同,对速度并无同样要求,其对效率的理解和管理逻辑自然存在差异。这也解释了高视医疗案例中,中国团队的快速执行为何让外籍管理者惊讶——这既是文化底色,也是实践逻辑的自然延伸。
与此同时,新世代员工(00后、05后)的加入正在重塑领导力的内涵。管理已不再仅是“管”,而是“点亮”。传统的发号施令、绩效考核和外部激励难以驱动团队,管理者需要倾听、理解,甚至触达员工的内在动因。这是一种全新的管理能力,一种需要反复练习与反思的“领导力肌肉”。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培训和课堂中,已经开始利用AI进行一对一陪练,模拟倾听员工心理的场景,便是培养这种能力的有效方法。
这也引出了领导力的“第二成长曲线”。第一曲线是传统的效率至上模式:快速执行、论功行赏、外部驱动明显。这条曲线有助于短期业绩突破,但存在天花板。第二曲线则要求管理者理解员工心理、激发内在动力。初期可能表现为效率下降或管理不适应,但长期来看,它能突破原有限制,实现更高层次的领导力。
实践表明,这条曲线需要耐心与反复尝试。有的管理者通过持续练习掌握技巧,有的则在实践中建立与员工的心理认同,实现团队协作优化。对企业家而言,这不仅是个人能力的跃升,也是企业在复杂环境中持续创新与成长的关键。忽视这条曲线,企业可能错失长期发展机会。
新世代领导力强调“点亮”而非管控、激发而非命令,从外部驱动向内部驱动转变。第二成长曲线要求管理者勇于走出舒适区,拥抱不确定性,通过倾听和理解彻底释放团队潜能。这不仅是个人能力的升级,也是企业应对未来复杂环境、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必由之路。
作者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副教授王安智
来源 | 哈佛商业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