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哭的法律人,不是好的院团破局者

2003年,张惠庆作为经济法专业的毕业生——一个圈外人,来到了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以下简称「上话」),从基层员工一路成长为总经理,参与且见证了上话大踏步的市场化改革。

18年间,她从别人嘴里的「小小张」变成「小张」,后来「小」字被抹去,被人直呼「老张」。变成「老张」之后,她说初心没改,但热情换了个维度,「如果现在唤起我热情的事和18年前一模一样,那基本上是违反人类自然规律的。」


张惠庆 中欧EMBA2019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

1/ 爱哭的总经理

张惠庆说话利落,性格爽朗,但有个特点,爱哭。她说,哭是她排毒、变明媚的捷径。

2019年,张惠庆被任命为上话总经理。提携她并且共事了18年的老院长杨绍林不再指点她了,当一切都要由自己掌舵,孤独和不安全感涌来,她难受的时候会大哭一场,让心情平静下来,接着就继续工作了。

最近一次哭是因为一个项目受阻,「最难受的时刻,不是自己委屈的时候,而是发现你让整个集体受委屈了。」

采访拍摄中,张惠庆说到上话的一段创业史时,瞬间哭花了妆,拍摄不得不中止。

上话人曾经有个共同的执念——要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剧院。

老院长黄佐临曾于1989年提出过振兴话剧的14条建议,其中一条就是希望有自己的剧院。1990年代,上海市政府当时给了一个政策,原属于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排练厅可以改建成职工宿舍,也可以用来建设职工住房。几百名上话人在那一时刻集体决意放弃住房,在原地建设剧院。

张惠庆大学毕业进入上话时,这幢剧院大楼刚刚建成,没有人特意述说这段往事,因为在上话历史上浓墨重彩的时刻还有很多。这段故事如同口述历史一般,在上话人中代代流传。

「我会用『老艺术家』四个字来尊称他们,他们单纯到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利益,把一生都奉献给了热爱的事业。」张惠庆说到这里,哽咽难语。

精神气质是在每个当下被「活」出来的,它永远在流动,每一个进入这一体系的人既受它影响,又注入了自己的知识、经历和个性。上话之所以成为今天的上话,这份融汇而成的精神气质成为人们内心的依持。于是张惠庆来了,就再也没有走。

2/ 破局者

2009年伊始,政府鼓励全国事业单位和文化团体转企业编制。

早在1995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和上海青年话剧团合并成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时任院长杨绍林就提出建立现代企业治理,薪酬分配市场化,体制机制上则多方吸收社会资金,多元持股。

彼时的文艺院团普遍面临市场经济带来的阵痛:市场萎缩、经济拮据、人才流失。

当触及实质,要走出姓「事」还是姓「企」这一步时,上话内部还是炸锅了。事业单位编制在那个时代是一种身份认同,无关薪酬。

张惠庆当时负责演员部的管理工作,她说:「遇到的最大挑战其实是人的问题,因为这是一种感情伤害。」

身份认同与感情伤害联系在一起,牵一发可就动全身了。政策决定以年龄段来划分,年限或工龄不足的员工不再拥有事业单位编制。这一刀把张惠庆也划了进去。年轻员工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张惠庆心里特别难受,她不知道如何面对同龄的演职人员。

那段时间,在出差中,她辗转反侧地想着怎么解决人心的问题。一早在去吃早饭的路上,她对院长说,重要的是创造一个全新的维度,在薪酬体制上做大踏步的改革,按劳分配,让演员的劳动成果得到应有的尊重,这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固守身份的观念。

薪酬改革仅仅是第一步,市场化运营需要设立一个长效的激励机制,上话引业界之先,推出的「项目制作人」和「演员俱乐部」制度成为业界学习的范本。

「这些改革的基础皆源自杨绍林先生的高瞻远瞩和独具慧眼。」张惠庆说。


张惠庆与杨绍林(右)

「项目制作人」制度的发展历经三个阶段。上海人艺和青年话剧团合并后,为了保护两家各自的创作特色,上话引入了「制作体」的概念。

青年话剧团「制作体」的海外剧本多一些,上海人艺「制作体」的原创项目多一些。上话每年给一定的资金补贴,赚了归制作体,亏损由上话承担,以此来拉动两家的艺术创作,完成从产品设计、制作生产到销售的全流程。

到了第二阶段,因为两家制作体不能完全满足市场需求,上话在行业内率先建立市场部,弥补两个制作体之外的市场空缺。

第三阶段,推出「项目制作人」制度。最早,上话将所有项目放在一个总盘子里打统账,而无法判断哪些产品更适应市场。2015年推动「项目制作人」后,每个项目都独立核算,由项目制作人进行全流程运营,将个人收益与项目捆绑

在最上层,上话建立起一套完备的审核机制,演出项目需要经过流程审批、预算审批、剧本审批、精神委员会审批、艺术委员会审批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降低风险,扩大收益,符合市场定位。

在项目构成上,1/3的项目由中心委派,其他项目自荐。张惠庆说,这一机制的好处是,管理层做好战略规划,把平台开放出来,给每个人机会


话剧《浪潮》在排练中

多元化的分配机制也是促成「项目制作人」落地的重要因素。在利益分配上,盈利项目提取收入的10%,如果成本100元,收入仅90元,制作人依然能获得90元的9%作为薪酬。

有很多人问为什么项目亏损还能拿钱,张惠庆回答说:「因为上话担负的除了经济效益,更重要还有社会效益和引领性,而不是一味迎合市场,什么赚钱做什么。」

上话在推行「项目制作人」制度后,不少文化企业前来取经,但都没有办法照搬,张惠庆的分析是,不是所有的文化企业都决心或者历史条件来采用多样化的薪酬分配制度。

另一方面,「演员俱乐部」制度的设计也给了演员创作以积极性。这一制度源于德国演员工会。前任部门领导陈达明去德国参访时,看到德国演员工会采用了类似于足球俱乐部的管理制度,便引入回来。

这项制度简单说,就是演员加入俱乐部成为会员,每年交纳会费,享受俱乐部提供的服务。但演员可通过自己在上话内部所完成的工作量或在上话以外的工作报酬来抵扣会费(五险一金和基本工资)。

单有「俱乐部制」这个大规则还不够,张惠庆称,具体操作中还要见仁见智,比如,在规定工作量之外,超额工作量给予超额报酬,激励主观能动性,让演员自由竞聘角色。

这个游戏规则本质上确立了俱乐部制度中权利与义务对等的原则,也确立了最基本的「不工作、低报酬」「多工作、高报酬」的内部分配规则。

张惠庆这样总结演员俱乐部的管理方式:「用固定指标保证话剧中心任务」「用松散管理促进自由竞争」,而上话的演员管理机制之所以运作良好,首先是留住了演员的心。

上话人性化的管理和「领导服务演员」的超前意识激励了人心,也使得上话的运营,在全国文艺院团中脱颖而出。

3/ 细节里的归属感

2017年上话大楼重新修缮。这栋大楼落成在21世纪初,虽然当时已有一定的前瞻性,可没想到文化产业蓬勃发展,安福路成为打卡地,大楼内的三个剧场经常性满座。

张惠庆把大楼修缮看成是一个展示上话文化,给到员工归属感的机会,便组建起团队参与修缮设计。

在每一个细节上,张惠庆殚精竭虑,整体色调、座椅角度、材质、声响、混音长度、舞台地板材质、吊杆的品牌……巨细靡遗。

女士卫生间里,她要求提供棉签和护手霜,台面不许有水渍。「我特别关注这样小的细节,细节做得好,企业管理上才会有一个好的起点和高基准线。」

除了这些细节处的用心,修缮工作的关键还要体现上话历史的传承。

那些艺术家的演出记忆如何在物理空间被保留下来,让未来的上话人和观众感知,这件事也是煞费苦心。

在封楼修缮开始前,上话做了一个「永不说再见」的会员活动,邀请观众到剧场来参观。让演员、员工和观众在六楼的舞台地板上留下了感人至深的语言,这些地板已经有17年的历史了。

2019年大楼修缮完成后,地板被做成了装置艺术品,陈列在三楼剧场外的展陈空间,成为戏剧表达的一部分。张惠庆说:「我用这样的心思去装修,因为这里是家。我希望这个空间是有故事的,为所有人注入时代的特征。」

4/ 与财务自由的同学谈精神自由

十年前,张惠庆和杨绍林院长就在探讨工商管理和艺术管理之间的联系。

曾经她认为这是有交集的两个圈,但现在她认为工商管理是艺术管理的底层逻辑,艺术管理是垂直于工商管理的门类

2013年,张惠庆即报考过中欧,笔试过了,但是面试没有过,「那是当时自己的认知还比较稚嫩。」

2019年杨绍林特意找她谈话,「要不要再考一次中欧?」张惠庆担心难以平衡工作与学业。但是思前想后,她感觉18年来的工作把学校所学的知识基本掏空了。而在决策位置上,必需汲取新知。

这一次报考,她得偿所愿,成为中欧EMBA2019级学生。

张惠庆开玩笑说,读书最大的变化是,当财务总监和她沟通时,终于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了,「以前我们财务总监很可怜,不能说服我,我以为他说得不对,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没听懂。」

作为念商业学院的「文化人」,张惠庆很受同学青睐。「我可以给那些有能力追求财富自由,但迷失自我的人一些精神财富。」

到她家坐客,她会请同学喝上一杯红酒,坐在地毯上细细品,不聊工作,不聊钱,不聊怎么做生意,而是聊自己的父母、孩子,聊爱情和人生,让心思纯粹下来,关注自我。

「同学们喜欢我,大概是觉得一个体制内的干部可以这样奇葩有趣,并没有四平八稳、中庸保守,颠覆了大家的传统印象。」

5/ 卓而不群

张惠庆是个爱折腾的人,在上话「十四五」规划中,她提出「卓而不群」的四字方针,她说每年都要有改变,「不管是理念变、产品变,还是机制变,这种变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

她甚至认为,如果一年不变,基本上这个团队就是不想干活了,否则会有非常多的领域值得去探索。

掌舵上话三年,张惠庆变得愈发游刃有余,回顾一路成长,至最后「卓而不群」,她认为关键因素有以下几点:

首先,离不开个人努力。张惠庆说:「要强是自然本性,要不断去争取,不断去突破。」

其次,她认为自己的法律专业在文化行业里属于差异化竞争。「之前十几年的知识结构,加上培养出的学习能动性是支撑后面几十年工作的底气。」

第三,有运气的成分。张惠庆说:「为什么其他人比你更加努力,但是没有你的运气?那是因为你做的事被其他人看到了、认可了。这种认可是由真心散发出来的光芒。

最后是要为大家争取最大的权益。「这是我对自己最基础的要求,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是张惠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