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是月亮，却依然嫉妒星星。”中欧组织行为学副教授麦珂和其他几位研究者，近期在管理学顶级期刊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探讨领导者向下嫉妒的机制及后果。研究团队对65位管理者进行了访谈，对70个工作团队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追踪，并做了519人的对照实验，最终发现当团队里出现一个能力强、人缘好的非正式领导者时，正式领导者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风平浪静。不过反直觉的是，心生嫉妒之后，领导者的反应不是打压威胁者，而是对其他能力强的下属更好，这是为什么？我们一起来看。

如果你看过《甄嬛传》，应该会记得这样的情节：华妃恃宠而骄，在后宫风头无两，皇后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布下重重棋局。有意思的是，皇后的反击并非直接针对华妃，而是通过拉拢其他嫔妃、巩固自己的基本盘来稳固地位。

这样的情节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它捕捉到了一种人性的幽微之处：当一个人的位置受到威胁时，他未必会直接攻击威胁者，而是会更加用力地抓住那些还忠于自己的人。

如果把这个场景平移到现代职场中，你也会发现一个相似的现象。

在公司里，你也许也认识这样的人（或者你就是这样的人）：他并不是什么正式的管理者，却是团队其他成员信赖的伙伴。当同事们遇到难题，第一反应不是去找领导，而是走到他的工位前请教；开会讨论方案时，大家都会下意识地看向他，等他先表态；甚至团建聚餐，他才是那个活跃气氛、凝聚团队的灵魂人物。

管理学上，这种人被称为“非正式领导者”（informal leader）。他们并没有职位所赋予的权力，但却在同事之中富有权威和影响力。

长期以来，不管是学术界还是企业界，都把非正式领导视为好事，认为其填补了正式管理者的空白，提升了团队凝聚力，是组织的隐形财富。

但问题来了：那位拥有正式头衔的团队领导，看着这一切，内心真的会风平浪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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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被忽视的情绪：上司的“向下嫉妒”

美国歌手加里·艾伦（Gary Allan）曾说：“You can be the moon and still be jealous of the stars.”（你可以是月亮，却依然嫉妒星星。）

这句话道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高位者未必不会嫉妒别人，他们甚至会嫉妒下位者。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组织行为学副教授麦珂和其他四位研究者，花了数年时间来研究这个问题。最终，他们的研究成果发表在管理学顶级期刊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上，标题就叫“当月亮嫉妒星星：非正式领导对上司向下嫉妒及其对其他下属态度的影响”（When The Moon Is Jealous of The Stars: Implications of Informal Leadership for Supervisor Downward Jealousy and Their Treatment of Other Subordinates）。

研究团队首先在Prolific平台上招募了65位管理者，请他们回忆自己曾经对团队中的非正式领导者产生嫉妒的经历。以下是一些真实的内心告白：

“我确实感到不安全，我害怕被取代或被超越……我对自我认知也产生了怀疑……感觉自己不再是焦点。”

“这让我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我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变得不再被需要，我非常担心团队不再听我的了。”

“我有不安全感……我担心自己正在失去对工作方向的控制力。”

“我觉得自己缺乏权力……我的领导地位可能显得无关紧要或不再重要。”

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让你有大吃一惊又恍然大悟的感觉？这种情绪就是“向下嫉妒”（downward jealousy）。对应到这个情境里，就是上司因感知到某个下属正在争夺自己与其他下属之间的关系，而产生的害怕失去这段关系的情绪。

注意，嫉妒（jealousy）和羡慕（envy）是两码事。羡慕是“你有的东西我没有，我想要”；嫉妒则是“我拥有的东西可能被你抢走，我害怕失去”。羡慕是两个人的游戏，嫉妒却是三角关系——有一个“我”、一个“威胁者”，还有一个“我害怕失去的人”。

在职场语境下，这个三角就是：领导者（嫉妒者）、非正式领导者（威胁者）、其他下属（领导害怕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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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越强，越容易让领导者不安

不是所有的非正式领导者都会让上司“心里不是滋味”。研究者们发现了一个关键的调节因素：非正式领导者的能力水平。

道理其实很简单，如果团队里的那个非正式领导者只是人缘好、会来事，但专业能力一般，那他的影响力是有限的，他可能是大家的开心果，但不会成为主心骨。领导者对此心里有数，不至于太紧张。

但如果这个人不仅有领导气质，还特别能干呢？例如他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能提出让客户眼前一亮的方案，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这时候，其他同事对他的追随就不仅仅是喜欢，而是依赖了。

这正是让领导者焦虑的地方。

根据社会交换理论，领导者之所以能领导别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下属对他有依赖，需要从他那里获取资源、指导、认可和保护，所以才愿意服从。但如果团队里出现了一个同样能提供这些东西的人，而且还不摆架子、更好相处，下属的依赖就会转移。

领导者不怕你优秀，怕的是你优秀到可以取代他。

研究者们在中国的某连锁酒店进行了一项为期三个月的实地研究，追踪了70个工作团队。结果显示，当上司感知到非正式领导者的能力很强时，其对非正式领导者的向下嫉妒就变得显著；而当非正式领导者的能力一般时，这种关系就不成立。

换句话说，不是所有的非正式领导者都让领导者不舒服，只有那些有实力的非正式领导者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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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之后，领导者会做什么？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那心怀嫉妒的领导者会打压非正式领导者吗？会给他穿小鞋吗？

研究结果出人意料：领导行为的改变，主要不是针对那个引发嫉妒的人，而是针对团队里的其他下属。

这符合情绪的社会功能理论。情绪不是白来的，它进化出来是为了帮助我们应对社会挑战。嫉妒的功能，是保护我们珍视的关系。所以嫉妒之后，人的本能反应不是攻击威胁者，而是维护与其他人的关系。

就像文章开头说的皇后，她的策略不是直接和华妃硬刚，而是把其他嫔妃拉拢得更紧。

研究者们发现，当领导者感到向下嫉妒时，他们会有两种典型行为。

一是对其他下属提供更多的支持，嫉妒的领导者会更主动地帮助其他下属解决问题、提供资源并给予反馈。这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更积极了，而是他们在通过这种方式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才是那个能给人带来实质帮助的人。

二是减少对其他下属的辱虐行为，嫉妒的领导者会刻意避免对其他的下属发火、挖苦或者冷暴力。因为他们意识到，如果自己表现得太差劲，下属只会更加倒向那个更好相处的非正式领导者。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调节变量，即其他下属的能力水平。研究发现，领导者更愿意对能力强的其他下属提供支持、减少辱虐。这很好理解，资源是有限的，失去能力强的下属代价更大，所以更值得花力气去维护。

研究团队组织了一场跨越中美两国的实验，进一步验证了这个发现。在实验中，519名管理者被随机分配到不同情境中，模拟面对非正式领导者和其他下属的场景。结果同样显示，只有当非正式领导者的能力强且其他下属的能力也强时，领导者的嫉妒才会转化为对其他下属更积极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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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可能会有疑问：这篇研究和我有什么关系？

其实关系大了。

如果你是那个非正式领导者，首先恭喜你，你的能力和影响力被团队看见了，虽然可能是以一种你不太希望的方式。但你也需要意识到，你的存在可能给领导者带来了压力。这不是说你需要收敛自己的锋芒，而是你可以更聪明地处理和领导者的关系，比如在公开场合多多支持领导者，私下多和领导者沟通你的想法，让领导者感到你是在帮他而不是取代他。

就像三国时期，荀彧是曹操麾下公认的“王佐之才”，很多谋士都以他马首是瞻，但荀彧从不居功，每次献策都会说“此皆明公之意，彧不过代为言之”，这种姿态让曹操对他信任了十余年。

如果你是其他下属，你可能会成为这场三角关系的意外受益者。当领导者感到不安全时，他可能会对你更好，但这份好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你得足够能干。研究清楚地表明，领导者会优先“投资”那些能力强的下属。所以，与其琢磨办公室政治，不如把心思放在提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上。

如果你是那位感到嫉妒的领导者，首先，请接纳自己的情绪。嫉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它只是一个信号，告诉你自己在乎某些东西。其次，嫉妒本身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嫉妒驱使着做出伤害性的行为。研究发现，有些领导者在嫉妒之后反而展现出更好的领导行为，关键在于你能否把这种情绪转化为积极的行动，而不是自我内耗或攻击他人。

最后，如果团队里真的出现了一个能力很强的非正式领导者，与其把他视为威胁，不如换个角度想想，你能不能提供一些他提供不了的价值，比如更宏观的视野、更丰富的资源和更稳定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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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发光，照亮别人

不管是生活中还是职场中，“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有太多不可言说的情绪。我们总被告知要职业化，要情绪稳定，要对事不对人。于是，很多真实的感受被压在心底，发酵成沉默的焦虑。

这项研究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把上司的向下嫉妒这种被忽视的情绪拿到阳光底下来审视，告诉我们领导者也是人，也会感到不安全，也会害怕被取代。

就像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里，米兰达是时尚界的“铁娘子”，所有助理都对她又怕又敬。但影片最后有一个细节，在安迪离开后，米兰达在推荐信里写下了对她的高度评价。即便是看似冷酷的领导，内心也有柔软的部分，她欣赏安迪的才华，尽管这个才华曾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嫉妒，在特定条件下也可以催生更积极的领导行为。或许，这才是人性真正复杂而迷人的地方。

月亮可以嫉妒星星，但这不妨碍它继续发光，继续照亮那些需要它的人。

【论文引用】
Qiu, F., Yu, L., Wen, W., Duffy, M. K., & Mai, K. M. (2026). When the moon is jealous of the stars: Implications of informal leadership for supervisor downward jealousy and their treatment of other subordinates.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2026, Vol. 00, No. 00, 1–29. https://doi.org/10.5465/amj.2023.06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