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了十年、2000万元,最后以1元退出 | 相信未来的中欧人②
在《相信未来的中欧人》external link, opens in a new tab里,我们写了三种时间。量子计算的时间,脑机接口的时间,还有熊伟的时间——资本的时间。
前两种未来,由科学家和创业者亲手制造。熊伟做的是另一件事,判断哪一种未来值得下注,以及该付什么价格。他是千乘资本创始人、中欧EMBA 2012级深圳1班校友。
资本的时间有到期日。一支基金的投资期四年、五年,最长六年。熊伟可以投给一家没有Demo的公司,却必须在基金期限内,给出资人一个交代。对创业者来说,相信未来是一种信念;对熊伟来说,它还是一道有截止时间的算术题。
2012年,熊伟在中欧EMBA报名表“未来五年的目标”一栏写下:“成为业内受人尊敬的投资人。”十四年后,我们把这句话念给他听。他说:“哎呀,我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这句话,却一直拿它衡量自己的选择。
去年底,他把一笔投了十年的2000万元,以一块钱的价格转让给了创始人。
“我赚到钱,人家倾家荡产,我有什么值得受人尊敬的?”
继续问他,最怕成为什么样的投资人。他没有说失败。他说,平庸。
“最怕成为平庸的投资人。每支基金能还个本,也对得起出资人,自己就苟延残喘。到了快退休时,不知道进还是退。”


暂停,延期审议
2015年12月21日,达晨的合伙人会议。熊伟酝酿了一年半的内部创业提案,走到了最后。
他判断,人民币基金赚一二级差价的Pre-IPO模式正在消失,因此想做更专业化的组织,有不同的激励机制和投资方式。而这些,国有背景的大平台很难给。
提案的结果,他记到今天。“也没否决,是暂停,延期审议。”
变革需要更高一级机构批准。他理解,思考两周后,决定请辞。
挽留的人替他算过账,留下来,一年上千万收入。他的账是另一本,“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只能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放弃现实利益,去追逐一个有可能实现的愿景。”
2016年春节后,千乘资本开张。
第一间办公室在一家孵化器里,七八个工位。公司雇的第一个员工是司机,开车,也跑行政。
两手空空,是熊伟给老东家的承诺。离开达晨时他答应过,不带走达晨一个人,也不动达晨任何一个LP资源。
最初招来的,大多是行业新人。出去看项目,四五个人一起,真正负责谈的是熊伟,其他人跟着见习。回来复盘,先让年轻人谈想法,他再补充。他形容那支队伍,是“一头狼带着一群羊”。
起初是没有办法,后来,这成了千乘培养人的办法。
第一批把钱交给他的,有一半是中欧同班同学,或是同学介绍来的。新机构没有成绩,连团队都没搭齐,能拿出来证明自己的,只有过去履历。他后来打趣,当年投他的人,相当于投了一个天使项目。
结果举旗一个月,五亿元募到了。
同学的信任,熊伟按市场规则接。读EMBA时就有人提议,班上凑一支基金交给他管,他直接拒绝,“成功的例子非常少,原因是边界不清晰,规则不清晰,目标不清晰”。
所以千乘的基金,该有的GP权限一分不少,该提的费率一分不打折。投到后来,大部分个人LP“就是给钱,连业绩都不问了”。
千乘十周年时,中欧的同学聚会由熊伟当年的课题组组织,他去赞助了一笔费用。“感谢中欧给我这个机缘。”

锚
2022年10月到2023年7月,整整十个月,千乘没有投一个项目。
不是基金里没有钱,二期基金十几个亿放在那里,只是原先熟悉的新能源、半导体已经进入高估值,价格偏离了价值,符合标准的项目找不到了。
LP没有催,募来的钱,却总要投出去。只是熊伟宁愿等,也不愿单纯为了完成投资进度而出手。
“把钱付出去那一刻,是噩梦的开始。”这是他常对团队说的话。签支票容易,难的是让钱带着回报回来。千乘的投资期因此常常比同行长,一期从四年延至五年,二期经LP批准继续延长,最终用了五年多才投完。
2023年以后,问题又发生了变化。ChatGPT出现,熊伟说自己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他带团队研究了三个月大模型。等看明白,第一波公司的估值已经超出射程——语言大模型,一个没投。
但研究换来一个判断,这轮AI不是短暂热潮,它能改写未来二三十年的产业格局。做前沿科技投资,不能在这里缺席。
2023年9月,熊伟在千乘例会上正式指明方向,从今往后,用AI的视角审视所有赛道。
这是一次强行军。人民币基金的老习惯是农耕文化,每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深耕细作。现在他要求所有人把地撂了,选一个方向,投资经理、总监、合伙人一起做行研、找项目、访谈、尽调,回来快速复盘。再补一批年轻人,“年轻,敏感,爱学习,英文好”,经验不足没关系,千乘有矫正机制。
“重病用重药。用一个明确的态度,告诉大家公司转型的决心。”
转向当然有代价。熊伟自己评估,错过了一些半导体设备材料的机会,但“跟收获相比,可以忽略不计”。
他仍然不肯为高估值买单,却必须在没有参照物的地方下注。
他们看的项目,“有产品了,收入没有;有收入了,利润没有;有时候连demo都没有”,这时候的投资判断没有锚。原来的锚是上市公司,是龙二龙三去追龙大,是PE估值法、PS估值法,现在全部失效,判断“纯粹就落在看人上”。
“没有坚定的信仰、信念,是不可能动手的。更别说举公司之力。”
方法论迭代成三个词,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方向和价值量,是必选项;地利是产品定位和成熟度,人和是创始人和团队,两项至少要占一头。
千寻智能是“缺地利”的例子。2023年下半年,这家公司进入千乘视野,投的时候估值4个亿,公司只有三个创始人。
CEO韩峰涛做过珞石机器人的CTO,有工程落地的底子;联合创始人高阳从伯克利回来,那是具身智能的大本营,他至今还在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带学生。一个从CTO往CEO走,一个构筑未来的具身大脑。天时对,人和稳,地利还缺一角。
“缺一角,我们也下注了。”
如今,千寻智能是这条赛道的头部公司。
商业航天那一枪是2023年打的,投的是星间激光通信。低轨卫星要组网,星与星之间必须通信,靠的是激光,一个原来行业里不存在的增量。团队从上海一家国有研究所出来,创始人偏技术,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非投不可的六边形战士。千乘投了3000万,占股10%。
“技术的陡峭度,会弥补团队的不完美。”
三年过去,这家公司稳稳站在行业头部。
支撑这两笔投资的,是熊伟的一句话,静态估值是给过去的,动态斜率是投给未来的。
“做科技投资,就是在投变化。技术演进的曲线越陡峭,越有利于创业者。因为总有人能抓住最大的变化,把其他人甩开。”

有一票否决
没有一票赞成
沃兰特是另一种考题。
2024年,千乘决定投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超过5亿的案子,千乘原来几乎不碰,沃兰特这一轮的估值,20亿元,翻了四倍。
反对的声音来自内部。魏博是千乘负责风控的合伙人,聪明、理性,入职第一天就被熊伟拉进了投委会。魏博反对的,一半是价格,一半是行业本身,真需求还是伪需求。
熊伟的判断落在两件事上。一件是整机企业在产业链中的链主位置;另一件是人。沃兰特的一号位董明从大飞机体系出来,钻研技术,把产品打磨好;二号位黄小飞懂市场、政企关系和运营。这种组合弥补了早期公司的缺角。
投委会是投票制,一共三票。熊伟有一票否决权,没有一票赞成权。
魏博最后投了赞成、反对还是弃权票,熊伟记不清了。他记得的是,“魏博的意见我是尊重的。但想明白、看清楚了,该下决定就下决定。”
他的逻辑是赔率。风险不等于“危险,所以不要做”,而是把危险一项一项识别出来,再判断自己能不能承担。能够承担,就把它计价进去。
所谓“在认知范围内下重注”,在熊伟这里,首先不是“重注”,而是“认知范围”。
奇怪的是,投钱之前熊伟很“凶”,投完以后反而希望自己少说话。他有一套岳父理论,选公司的时候,投资人应该像岳父挑女婿,千挑百选,横挑鼻子竖挑眼;可女儿真嫁出去以后,就不要天天跑到人家家里指手画脚了,“管住自己的嘴”。

一元回购
去年底,熊伟处理了一个项目。2016年投的,2017年加了一注,前后2000万元。公司做汽车行业的数字化软件,最好的时候估值到过10亿,也募到过大基金的钱。
后来汽车行业内卷,项目服务的主机厂客户被新能源车冲得七零八落,软件预算不断下降。团队几次转型,没真正转出来。
熊伟最后做了一件事,一元回购,把千乘持有的股权以一块钱的价格转让给创始人。
他愿意接受这种失败,有两个前提,团队真的尽力了,而且没有道德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承认自己当年的判断也“不够”。投资失败,并不天然意味着所有责任都应该由创业者承担。
熊伟自己也创过业,他很清楚两边的代价并不对等。对投资人来说,损失的是一笔钱,其他项目还有机会赚回来;对创业者来说,失去的可能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精力、家庭,有时候还有身体。
继续固守这笔投资,未必能为出资人挽回损失,还会拖延基金的退出和清算。
那家公司到现在还活着,千乘退出快一年了。临走时熊伟对创始人说,好好干。对方说,成功了请他喝酒。熊伟说,好。
这件事和十四年前的熊伟,乍看有一点矛盾。
2012年的报名材料里,他写过另一个案例。某个项目触发对赌协议,对方暗示,如果帮忙免除执行,会在经济上给他个人补偿。熊伟最终坚持按合同办。那时他认为,合同就是合同。
十四年后熊伟说,不一样了。过去投资传统企业,对方有资产、有盈利,也有能力承担回购;今天的前沿科技创业者往往没有经营现金流,也没有可以拿来兜底的“后方”。
“我不需要创业者倾家荡产。”
话到这里,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受人尊敬”。
“我赚到钱,人家倾家荡产,我有什么值得受人尊敬的?”

重新学习
十年以后,轮到熊伟自己说暂停。
千乘已经投了具身智能、商业航天、量子、核聚变、低空飞行,唯一始终没有下注的前沿方向,是脑机接口。主要应用落在医疗和康复,他觉得超出自己的能力圈。团队立过两次项,两次都停下来。
“不是否定了,是暂停。”
投资做得越久,他越愿意承认,不知道也可以。
今年不知道,明年再看;这个人不合适,继续找合适的;现在不是时机,再等一个时机。判断并不只有“投”和“不投”,还有第三个答案,暂停。
最近半年,他们第三次开始研究脑机接口。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问他,你是相信未来的人吗。
“那当然。”他说,如果不相信未来,也不会去看前沿项目。接着,他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稳重不保守,激进不张扬。
这两个词之间那条很窄的路,他走了将近二十年。该押的时候押,发现错了就回来;找不到答案的时候,不因为害怕显得无能,而强行给答案;该停的时候,停。
采访前一天,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在与一位脑机接口公司的创始人通电话。
“再重新学习,重新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