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医保谈判能改变什么?答案也许是让一个家庭从绝望到重燃希望,让无数罕见病患者从“用不起”到“用得上”。而当年参与制定谈判规则的人,退休后做了一个看似“疯狂”的决定:为100种罕见病患者拍摄肖像——他是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原司长熊先军(中欧EMBA 2004)。他的镜头里,没有刻意的痛苦和病态,只有平静的面孔和有尊严的凝视。在他看来,罕见病患者是“人类进化的殉道者”,社会帮助他们不仅是出于同情,更是理性的回馈。从政策到镜头,从制度设计到生命记录,他始终在坚持同一件事:生命的尊严与制度的温度。


1/ 医保谈判不是“灵魂砍价”

2021年,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SMA)的药物经谈判正式进入医保,价格从企业标价的一针70万降至3万多,一年治疗费用从超过200万降到约10万,医保报销后患者自付仅需两三万元。

这不是熊先军亲自完成的谈判,那时他已经退休,但谈判的规则是他在任时制定的。

谈起这个案例,他表示:“70万元是企业的标价,但不是市场价格。企业想标多少是企业的自由,但关键还要看市场接不接受。”他用酒店打比方:一间房挂牌1000元,但如果有很多人要住且住很多天,就不可能还按1000元一间来算。“最后可能会谈到600元,这才是真正的价格,这是双方博弈的结果。药品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医保谈判的本质是市场逻辑。与一般商品不同的是,药品是特殊商品,患者没有选择权,用什么药由医生决定,价格由企业定,患者只能被动接受。2015年药品定价权从发改委转移到企业后,这个问题更加突出:企业想卖多贵就卖多贵,形成了“强卖”格局。

转机出现在2018年。那年,国家医保局成立,接管了药品价格管理权。“病人没办法跟企业谈判,但用药的钱绝大部分是医保出的。医保作为最大的购买者,就要代表需求方来表达意愿。企业要贵,我们要便宜,怎么办?那就得坐下来谈。”

谈判需要什么技巧?面对经常被问到的这个问题,熊先军说,谈判不靠情感,靠的是数据和规则,核心指标是“患者获益”,这个药能让病人多活几年、活得多舒服,都可以量化计算。“我们不会一味强调‘病人很可怜’,我们要谈的是,你这个药带来的健康获益值多少钱。”

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药物就是个典型案例。企业曾经把该药物的标价定在70万,当时年销售额只有1000万左右,没人用得起,所以卖不出去。通过谈判,纳入医保后,该药品的年治疗费用不到10万元,患者自费3万元左右。而企业现在的销售额超过1个亿。“企业赚到钱了,患者用上药了,这就是双方都获益的交易。”

熊先军反复强调,这个过程“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医保局作为行政部门,既不能只站在患者立场,也不能只站在企业立场,要做的是建立公平交易规则。“我们谈判时当然也会说‘病人很可怜’,但那是谈判技巧,不是定价依据。

搞了34年医保,“看病贵”还是老百姓心头的三座大山之一。说到这个话题,他的语气低沉下来。

在他看来,当前医保制度最大的问题是不确定性很高。“现在是按比例报销,听起来报80%很高,但分母是多少你不知道。可能是1万,也可能是100万。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要掏多少钱,所以大家会很焦虑。”焦虑的不是要花钱,而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精神折磨,有时候比疾病本身更难受。”

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建议设立个人年度自付上限。“比如规定一年最多自付5万,超出的部分医保全包。基金紧张的话,上限可以再定高一些,但至少让人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砸锅卖铁能掏5万,就不用担心掏几百万。这才叫‘保险’,保的是确定性。”

这个建议他提了很多年。在他看来,“保险的第一任务是让医疗支出可预期,第二任务才是让人少掏钱。现在我们把顺序搞反了。”

2/ 为100种罕见病患者拍摄肖像

在任时,熊先军致力于解决罕见病患者的医疗保障问题,建立了医保目录准入的谈判机制,将不少罕见病治疗药品纳入了医保目录。但直到退休,他一直心存遗憾,认为自己并没能较好解决罕见病医疗保障问题。

退休后,熊先军并没有停止对罕见病的关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他喜欢摄影,但不爱拍山川风景,“喜欢镜头对着人”。他在卫生部工作时有个老同事叫李林康,是中国罕见病联盟的执行理事长。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拍100种罕见病患者肖像。为什么是100种?“中国已知的罕见病有1000多种,我们不可能全拍。拍100种,已经足够表达对这个群体的关注。”

拍摄前,熊先军专门研究了其他摄影家拍的罕见病题材,发现大多数摄影师会突出患者的“不同”,放大疾病痕迹,试图通过异常来抓住人们的眼球,但他不想这样做。“罕见病患者除了治疗,90%的时间和我们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需要吃饭、娱乐、交往、上学、工作,我不想展示他们病态的一面。”因此,在拍摄初期,他就决定了自己的拍摄风格,就是给每个罕见病患者拍一张美美的照片。

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两条原则:第一,绝不刻意展示病态,要为每个人留下一张很美的照片;第二,用柔和的光线,把疾病的痕迹藏在阴影里,突出眼神。“让人们从他们的眼神中,感受到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热爱。”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走遍北京、河北、山东、上海、浙江、云南、四川等地。每拍一位患者,往往需要花费大半天时间;有时为了更好地捕捉人物最自然的神情状态,甚至要等上一整天。除了拍摄,他还会与患者及其家属交谈,了解他们的病情与治疗过程、每年的医疗开支与报销情况,以及日常的生活和收入状况。

影集里有一张照片让他印象尤其深刻:那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光头,黑色背景前直视镜头,眼神沉静得不像孩子。他患的是横纹肌肉瘤,这是一种恶性肿瘤。熊先军回忆说:“当时去给他拍照时,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我把黑布搭在床上,用35毫米广角镜头拍下这张照片。”

让他“很受不了”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这个孩子的成熟。“他才七岁,但说话、神态都超过了他的年龄。那种成熟感……好像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看透了人生。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还有一个“蝴蝶宝贝”,即大疱性表皮松解症患者,皮肤脆弱得像蝴蝶翅膀,轻轻一碰就会破。“她满身都是伤,不能见阳光,不能出门。我们去的时候,女孩特别高兴,拍照特别配合。太久没有人来看过她了。”

还有一名23岁的邯郸大学生,患有尼曼匹克病,每年药费近30万,住院可以报销21万。但是,他的病不需要住院,门诊一年只能报6万,剩下20多万需要自己承担。“最后想办法住进了医院,按住院来报。但一年还是要自付9万,他们家依然负担不起。”

这样的故事,100种疾病,每一种都有。

“但我并不会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们。”拍了这么多照片,熊先军对罕见病患者的看法与常人不同。医学出身的他,更多从进化的角度来理解罕见病。在他看来,人类一直在进化,基因一直在突变,95%以上的罕见病都是由基因变异导致的,因此,罕见病患者是人类进化的殉道者,是为人类进化试错。因此,帮助罕见病患者,是社会对“人类进化殉道者”应有的回馈。

3/ 剥离情感滤镜,回归事情本身

每一位罕见病患者和他们的家庭,都有独特的故事。拍摄中,熊先军最深的感受是:大多数人历经漫长的确诊过程后,面对的却是无药可医的困境。他们曾陷入沮丧与失望,但最终都选择了直面人生。

每一次拍摄,对他来说,都是一次心灵的冲击。这些家庭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积极的生活态度,对生命充满尊重与热爱,不断引发他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年过花甲的他,原以为自己已看透生活,却在这些罕见病患者身上,重新感受到了生命最真实的力量。

他的关注点也从罕见病患者拓展到更加广阔的人群。

在云南红河,他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住的房间。

十几年前,他经常去元阳拍梯田,每次都租当地一个哈尼族小伙子的车。摄影师作息特殊,凌晨五点就要赶到拍摄点等日出,然后一路走走停停拍到傍晚。小伙子很配合,熊先军就给他开一天500块,比当地行情高出不少。

有一次,小伙子带他去姐姐家的村子吃饭。席间聊起姐姐家的孩子可能考上大学,但家里交不起学费。“我就想着,我来资助这个孩子,四年的学费,我来出。”

此后,因为要拍摄哈尼族的日常生活,他又在村里断断续续住了一年。在此期间,他发现村里小学的桌椅很破旧,于是发动身边的朋友,合力出资把桌椅换成了新的。后来,他又在村里建了个小型图书馆,还弄了一套投影设备给村民放电影。

“有什么好讲的?都是缘分。”被问起这些事时,他很平淡,“我去拍照,正好认识他们,正好他们需要帮助,我正好能帮。没什么好说的。”

“退休后想得最多的问题是什么?”面对这个问题,熊先军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这不是玩笑。他认真解释:“从时间来算,我每天花在‘吃什么’上的时间最多,想、做、吃,加起来一个多小时。这两天我花了16个小时把院子里的丝瓜藤架子拆了。你说我当时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就是怎么把那个架子弄下来。”

对他而言,生活正是由这些具体的事情构成,他认为人只要吃饱穿暖,就应当快乐。“其他都是多出来的,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但快乐本身应该有,不需要外界给。真正的修行是无论身处何地、做何事,都不受外界影响。不饿不冷,就应该高兴。”

这种回归本质的思考,也贯穿于他对生命的态度。他拍摄的罕见病患者,生命往往短于常人。“但是,他们90%的时间和我们一样吃饭、娱乐、交朋友,无非多了20%的时间用于治疗。生命的长度没那么重要,质量才重要。

他不纠缠于人生的意义,而是关注“每天睁开眼睛,能不能活得愉快”。接下来,他计划拍摄100位百岁老人和100位接受临终关怀的人,试图观察“人活到100岁是什么状态,活到最后又是什么状态”。

从医保谈判到罕见病摄影,从哈尼村庄到百岁人生,贯穿始终的是一条清晰的逻辑:剥离情感的滤镜,回归事情本身。在具体中看见真实,在真实中践行善意,在善意中理解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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