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 01月30日

寻找穿越周期的“诺亚方舟”：第178期中欧陆家嘴金融家沙龙解码欧洲皇室收藏与家族传承

1月30日，第178期“中欧陆家嘴金融家沙龙”在中欧陆家嘴国际金融研究院举行。本次沙龙以“欧洲皇室贵族的艺术品收藏与财富传承”为主题，特邀欧洲著名考古学家、艺术史学家、列支敦士登国家博物馆原馆长雷纳·沃康默（Rainer Vollkommer）博士，与多位金融及家族办公室领域资深从业者，就全球宏观变局下的资产配置、家族治理逻辑及艺术品的战略价值展开深度研讨。

沙龙由中欧陆家嘴国际金融研究院、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欧洲经济研究所及Arcus 42全球家族办公室联合主办。来自中金公司、德意志银行、字节跳动等知名机构的高管出席沙龙。

一、 160平方公里的生存样本：艺术品作为国家“硬通货”

沙龙从一段关于“生存”的历史讲起。这位曾执掌列支敦士登国家博物馆长达13年的学者，通过这个袖珍公国的历史，揭示了艺术收藏在极端地缘政治危机下的战略功能。

列支敦士登，这个夹在瑞士与奥地利之间的双重内陆国，国土面积仅160平方公里，大约只有上海浦东新区（1200平方公里）的八分之一，常年占据全球人均GDP榜首。但在“二战”结束后，它曾面临严重的财政危机，国家一度濒临破产。彼时，列支敦士登皇室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他们并未变卖祖传的土地或城堡，而是挖掘家族数百年积累的艺术收藏底蕴，将鲁本斯（Rubens）、凡·戴克（Van Dyck）等古典大师的名画印制成精美的邮票向全球发行。

“这些方寸之间的微缩艺术品，在那个危急时刻变成了真正的‘救命稻草’。”沃康默指出，这些邮票行销世界各地，最高峰时邮票产业甚至贡献了该国约30%的GDP。这一举措不仅为国家带来了巨额的外汇收入，成功帮助国家度过经济难关，更确立了列支敦士登“邮票王国”的国际声誉。

这一历史案例深刻证明，顶级艺术品绝非单纯的审美消遣或装饰，而是一种高度浓缩、可携带、且具有全球共识价值的实物资产。在战争、货币崩溃或政权更迭等极端风险下，唯有这些凝结了人类最高智慧与技艺的艺术品，能成为家族乃至国家东山再起的“诺亚方舟”。

二、“哥达”网络：血缘作为隐性金融网

沃康默的演讲核心，围绕着一本鲜为中国大众所知的红皮书——《哥达年鉴》（Almanach de Gotha）。

“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的欧洲，如果你不在《哥达年鉴》里，你就不存在于权力的核心圈层。”沃康默指着屏幕上一张以维多利亚女王为核心的复杂谱系图说道。

他以萨克森-科堡-哥达王朝为例，向听众揭示了欧洲历史的底层逻辑：这实际上是一部大家族的家务史。一战期间，尽管英、德、俄互为敌对国，但他们的君主——乔治五世、威廉二世与尼古拉二世，在血缘上却是表兄弟。维多利亚女王被称为“欧洲祖母”，她的血脉编织了一张覆盖全欧的权力网络。

著名考古学家、艺术史学家、列支敦士登国家博物馆原馆长雷纳·沃康默（Rainer Vollkommer）发表主旨演讲

沃康默指出，在这种超越国界的血缘纽带中，艺术品充当了“超主权货币”的角色。当战争摧毁了法币体系，当革命没收了土地，唯有那些便携的、被全欧洲贵族阶层共同认可的艺术品，能够成为最后的生存资本与通关文牒。这种收藏行为，本质上是一种极其理性的资产配置——将家族命运与人类文明的精华深度绑定，从而获得超越世俗权力的安全边际。

他特别提到了位于德国图林根州的弗里登施泰因宫（Friedenstein Palace）。这座早期巴洛克式建筑不仅是公爵的居所，更是那个时代欧洲科学、艺术与探险精神的汇聚地。当时的公爵家族甚至庇护了光明会成员，其领地也是早期社会主义运动的发源地之一。这种百科全书式的收藏视野，反映了欧洲“老钱”家族的一种世界观：掌握知识与审美，即掌握长期的统治力。

三、收藏的生物学意义：大脑的“抗衰剂”

沙龙的高潮部分，聚焦于“艺术品收藏”这一具体战术。在很多人眼中，艺术品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或者是避税的工具。但在沃康默博士看来，艺术有着更深层次的生物学与社会学意义。

“收藏不仅是为了财富增值，更是为了大脑的健康。”作为一位在博物馆界工作了一辈子的学者，沃康默博士提出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真正的收藏家需要不断地学习、研究、鉴别。你需要了解这幅画背后的历史、作者的笔触、当时的社会环境。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能够极大地刺激神经可塑性。”

他笑着分享道：“在我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我见过的顶级大收藏家，往往都非常长寿且思维敏捷。因为他们对世界始终保持着好奇心与热爱。这或许是艺术赋予人类最好的‘精神长寿药’。”

对于中国新富阶层普遍关心的“如何入门”，沃康默给出了“First, love it（首先要爱上它）”的建议。他告诫投资者，切勿纯粹为了投资回报率（ROI）去购买艺术品，因为艺术市场波动巨大且需要长周期持有。只有基于发自内心的审美愉悦，藏家才能在漫长的持有过程中获得精神富足，而财富增值往往是专业眼光与长期主义带来的“副产品”。

在投资标的选择上，沃康默指出，相较于价格波动剧烈、受市场炒作影响大的“当代艺术”，经过数百年历史沉淀的“古典大师”作品价值更为稳固，风险相对可控，更适合作为家族资产的压舱石。

四、传承的技术：从“壮游”到家族信托

针对Arcus42创始人周玲玲在开场致辞中提到的中国家族在“人、事、财”三方面的传承焦虑，沃康默给出了欧洲贵族的解决方案——“壮游”（Grand Tour）。

Arcus42全球家族办公室创始合伙人周玲玲女士发表致辞演讲

自17世纪以来，欧洲贵族子弟在成年之际，会被送往意大利、希腊等文化发源地进行长达数年的游历。这不仅是旅行，更是一场关于审美、判断力与社交能力的实战演练。年轻的继承人们在游历中学习鉴别真伪，建立自己的收藏体系与国际社交网络。

“与其留给孩子一个亿的现金，不如给他一段看世界的经历和鉴别真伪的能力。”沃康默强调。他指出，鉴别力是无法被遗产税剥夺的隐形资产。

在实操层面，作为佳士得等顶级拍卖行的重要鉴定人，沃康默也给出了务实的建议。他指出，艺术品确实具有优化税务结构的天然属性，尤其是在家族信托和自由港的架构下。但这需要极高的专业度。真伪鉴定是第一道门槛，来源的有序性是价值的核心。他建议中国家族建立自己的“专家委员会”，不要让耳朵（听故事）支配眼睛（看实物）。

五、消除文化“逆差”：艺术作为外交官

在互动问答环节，沃康默博士指出了中西文化交流中存在的一个显著“逆差”。

“如果你去德国的书店，寻找关于日本园林或艺术的书籍，你可能会找到50本；但如果你想找一本关于中国园林、建筑或绘画的德语或英语专著，往往一本都找不到。”他坦言，尽管中国文明璀璨，但在西方主流社会的知识谱系中，对于中国艺术的系统性介绍仍然极度匮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