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萌：从投资到传承，财富管理风向发生了哪些变化？

文｜钱丽娜 石丹

人口老龄化是中国目前正在面对的问题，与此相应，财富管理也从原先保值和增值的需求，进一步演化成为传承的需求。

中国财富管理行业经历了20年的高速发展之后，正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随着刚兑被打破，净值化的产品占据了市场的主流，财富管理的目标从单纯的投资需求转向了整体财富的规划和传承需求。

新时代下的财富管理迎来哪些新变化？企业家怎样才能管理好经营风险和家庭风险？信托工具如何服务好社会大众，助力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美好生活？近日，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举办了“首席说”系列论坛，由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与会计学教授芮萌、建信信托财富管理总监徐进和中伦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孟宪石分别从学界、金融界和法律界三个角度共同分享对新时代财富管理风向的洞察。

财富积累和传承中的风险

芮萌认为，一个企业家可能会面临三类风险：一类风险与企业经营相关，一类与家庭有关，一类与个人风险有关。

首先来看企业层面的经营风险。随着中国进入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过去单纯靠投资拉动发展的方式已经不再适用，而是要进入由创新、消费拉动发展的时代。企业如何转型成为企业家面临的首要问题。如果没有办法顺利转型，企业将面临"经营风险"。此外，企业还存在合规的风险。其次是与家庭相关的风险，包括传承风险、继承风险、婚姻风险以及涉及子女培养、家庭和睦的相关问题。再次是个人风险，包括健康风险和意外风险。

孟宪石认为，上述风险中，企业家既会面临个人风险、家庭风险，也会因为企业家身份比常人多一层风险。企业家的财富聚集效应使得当他发生个人或者家庭风险时，风险效应会更大，甚至形成对社会的影响。“建议最好通过一些专业操作隔离上述三类风险。一方面不要把个人风险传导给家庭，另一方面也不要让个人和家庭风险传导到企业，反之亦然。”

这就需要借助不同的金融工具，比如针对人身风险，可以借助大额寿险，通过大额保单使家庭尽可能少地受到影响。同时也可以借助信托工具，把个人资产、家庭资产和企业资产进行一定程度的隔离。此后，即使企业经营遇到一些问题时，也可以尽量避免将风险传导到家庭层面，这就是在制度上进行风险隔离的重要性。

当然，根据年龄、家庭以及身边人群情况，不同企业家关注的重点各有不同，但共性是他们会筹谋未来并拥有对家人和社会的责任。

规范治理，防范风险

在家族财富传承领域，哈佛商学院的约翰·戴维斯教授提出过一个著名的"三环理论"。"三环"分别指企业、拥有所有权的股东和家族。"三环"相互独立又相互重叠，从而形成了7种可能性。考虑到7 种可能性下各方不同的利益诉求，由此引发的家族矛盾及其治理就变得更加复杂。

“因为有三个环，所以需要三个维度的治理架构，即公司治理、股东治理和家族治理，同时，三个维度治理架构的协同需要一套科学的方法。"芮萌说。

在过去的100多年里，国外已经找到了一套在家族治理上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其中最重要的是建立起家族治理的顶层架构，家族需要有家族宪章，之后还要有决策机构，比如家族委员会。二代创业还要有创业委员会、家族和睦委员会、教育委员会、关系委员会。有了委员会之后还要有负责落地执行的机构，一些服务可以外包给外部机构，比如子女教育。一些服务可以通过家族办公室，用保险、遗嘱、协议、慈善基金、离岸架构、海外税务身份的安排等专业工具来落地。芮萌说：“这是一个整体规划，可以理解为一套组合拳，是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芮萌指出，家族治理的核心是风险隔离，不让个人的风险蔓延到家族，不让家族的风险蔓延到企业。首先，家族本身要对家族目标有一个清晰的规划，并且在家族成员中达成共识。因此，家族规划的专业水平要求非常高，往往需要全能的专业人士来做这项工作。

在孟宪石看来，家族治理方式总的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偏软性的方式，如建立家族宪章，进行家族精神和文化的传承等；另一类是偏刚性的方式，如建立股权治理架构，成立家族信托等，这些需要在相应的法律框架下操作。相对来说，东方文化更多从精神层面的方式入手，西方则更多依托刚性方式来进行治理，事实上，实践中两者是相辅相成的。从法律层面上说，制度性的安排可以帮助堵住最差的后果，尽可能不要因为诸如婚姻变动、意外等小概率事件造成财富快速分散。从家族文化传承来看，通过合理的制度让财富可持续发展，才能有助于实现更多精神层面的追求。

因此，做家族财富整体规划时，首先要对家族财富作合规管理，守住底线，等"地基"打牢才能去做后续的安排。西方做家族治理时的顺序更多是"法理情"，首先强调制度，其次是道理，最后才是情感；东方文化的顺序则是“情理法”，侧重点、先后次序不一样，但可以互相借鉴。信托、保险等工具要和东方文化做有机结合，才能把工具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从整个财富管理趋势来看，人口老龄化是中国目前正在面对的问题，财富管理也从原先保值和增值的需求，进一步演化成为传承的需求。

孟宪石认为，高净值群体对财富管理有着多样的需求。一是不仅要考虑财富规划，也要考虑财富如何合理有序、安全平稳地传到下一代。

二是涉税案件的集中爆发，反映出民营资本在原始积累的过程中，合规成本越来越高。因而企业家或高净值人群要审慎地审查历史财富积累的过程，并思考用什么样的制度去规范、延续财富的积累。

三是参与公益慈善的需求，但在挑选公益项目并监督其落地执行时也存在困难。

"探讨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或者制度性的工具可以帮助富裕人群或者高净值人群把美好的理想和初衷落地，从而更好地为社会服务，发挥企业家的社会价值，是未来财富管理行业发展的新方向。"孟宪石说。

用好信托机制

财富管理的核心是资产配置，资产配置指的是把资产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比如公募基金、私募基金，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境内、境外人民币和非人民币业务等。每个家庭的需求不同，而信托的第一大优势就是灵活，可以配置各种资产，第二大优势是可长期存续，第三大优势是忠诚。“忠诚于委托人的意愿，通过伴随委托人成长，让委托人做出对家族整体利益最佳的决策和安排。”芮萌说。

在徐进看来，家族财富管理更多聚焦防范人的风险，管理人的行为，实现人的发展。无论对家族还是企业来说，最核心的是人，在财富管理特别是家族信托的实操过程中，更多是运用信托工具规范、约束人的行为，培养人的能力，这是很多家族信托委托人希望通过该工具实现整个家族良性发展的诉求和迫切的愿望。

事实上，信托在家族后代的培养和教育中能发挥重要作用。以往高净值客户从事慈善事业时，往往是捐款给公益组织，采用简单的出资形式。随着对慈善认知的深入，他们更希望家庭成员能够深入参与到社会公益项目中，参与出资或参加项目的运作工作。

徐进介绍，着眼于支持山东省立医院儿童先天性心脏病项目的研究实践，建信信托于2021年12月29日成立了国内首支以培养家族成员为目标的家族慈善基金。与直接出资或者成立慈善信托不同的是，投资人的子女可参与到项目的执行过程中，与项目执行方进行深度交流，在深刻体会社会对公益慈善事业巨大需求的同时，投入精力参与实践，这一模式对投资人的子女成长和发展有非常大的帮助，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对家庭成员的培养目标。

也有不少高净值人群在设定家族信托的过程中，通过家族信托的制度设计，在某种程度上约束和规范家庭成员。他们会通过一些条款鼓励下一代、下两代更好地学习、创业，实现家族和睦、持续发展。

孟宪石提到，信托这一法律工具看似冷冰冰，其实从实操角度来看是一个非常有温度、体现亲情的传承工具。财富传承有很多灵活的安排，通过定期定量的分配，或者有条件的分配来实现对受益人的财富分配。

徐进将家族信托制度安排大致分为四类：一是荣誉性激励。在学业或者在事业发展过程中，达到一定的里程碑式的目标时就给予鼓励，以实现家族或者下一代成员的良好发展。

二是和谐性激励。中国传统文化鼓励多子多福，鼓励家庭和谐美满，因而会在制度上做安排，鼓励下一代在婚姻家庭、子女生育方面有更好的发展。

三是救助性条款。为家庭成员遇到一些突发事件如身体重大疾病治疗康复、创业失败东山再起等问题提供资助。

四是约束性条款。当家庭成员出现违反法律规定、社会道德准绳，以及不符合家族发展方向和家风的行为时，予以约束和惩罚。

孟宪石说，信托条款传承规则的安排反映了父母对下一代的关怀和文化的传承。比如子女上学或者大学毕业后会获得一笔固定收入，或创业时获得一笔象征性的启动资金，体现了父母对子女的正向引导。越是财富量级高的客户，越不会轻易把一大笔资金传给子女，在孩子心智成熟之前，把一大笔钱给到子女往往会害了他们。通常，优秀的企业家或者高净值人群都希望子女能够具备某种能力，他们也会通过各种方式来培养子女的能力。反之，信托条款也会规定，如果子女从事某些违法行为，将会被剥夺受益权，以此避免子女做出出格的事情。

考虑到中国人有自己的东方文明特色，一些人会把孝道以及东方人文关怀的元素融入信托条款中。为了让子女孝顺父母，他们会在信托合同里约定，在国外的子女每年必须回国看望父母，并且在父母身边待满足够的天数。

“信托条款可以非常灵活地设定各种条件来满足委托人对下一代的要求或激励，这是非常好的工具。随着近些年家族信托工具的不断发展，委托人变得越来越成熟。受托人需要在不同的层面和不同的领域对客户做好启发和培养工作，在信托设计过程中更好地实现社会进步的目标。”孟宪石说。

来源 | 《商学院》杂志 2023年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