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耿：葡共体，小多边机制提供治理新路径

当前，全球治理体系正经历深刻调整。大型多边机制仍发挥基石作用，但在大国博弈加剧、利益分化加深与议题复杂化的背景下，协调成本不断攀升。与此同时，功能明确、成员有限、议题聚焦的“小多边”合作网络，正以灵活性与务实性增强存在感。它们未必拥有高度一体化的制度建构，却能在特定区域与产业链中聚合出新的协作效能。

功能已拓展至政经领域

葡萄牙语国家共同体（简称“葡共体”）的前身可追溯至1989年巴西提出的跨地区合作倡议，1996年葡萄牙、巴西等7国正式签署成立文件。2002年东帝汶加入，2014年赤道几内亚获准成为第九个成员国。其现有葡萄牙、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佛得角、几内亚比绍、圣多美和普林西比、东帝汶、赤道几内亚9个成员国，版图横跨欧、美、非、亚四大洲。

葡共体的主要机构包含首脑会议、外长理事会和议会大会，其中议会大会每两年举行成员国代表会议。葡共体成员国近年合作涵盖语言教育、公共卫生、行政能力建设、选举观察、电影艺术和体育传媒等领域。长期以来，葡共体多被视为依托语言维系的文化共同体，政治和经济的能见度有限。但近年来，该组织逐步从加强文化联系，转向更深层次和更广范围的经济贸易和政治合作。

首先，其机制转型日益明晰，合作的覆盖范围日益广泛。2017年，9个成员国在巴西利亚宣布将合作领域延伸至海事、旅游业、经济以及国防，并赋予观察员更多的权力。2021年7月，葡共体在安哥拉罗安达峰会审批通过“企业经济支柱”决议，与会国家外长签署《共同体内部流通协议》。该安排并非复制欧洲申根式自由流动，亦未消除主权边界，而是在尊重各成员国国内法与国际义务前提下，为短期停留和签证便利化提供制度框架。其意义在于切实提升内部人员往来可达性，夯实机制协作底盘。

其次，葡共体内部经济合作议程的纵深推进不断落实。2022年，葡共体批准《经济合作战略议程》，聚焦贸易投资、融资机制与质量基础设施；2023年葡共体修订章程，将经济合作正式写入一般目标。去年10月，赤道几内亚同葡共体和非洲开发银行代表团召开工作会议，重点讨论赤几经济多元化及经济特区项目。一系列密集动作表明，葡共体正经历从共同语言向共同机制，身份联结向经贸对接的跨越。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葡共体的机制转型，并非旨在构建欧盟式的统一大市场。各成员国在经济体量、发展阶段和区域归属上差异显著，巴西是南美大国，葡萄牙是欧盟门户，安哥拉与莫桑比克扼守非洲要道，岛屿国家则凸显海洋联通价值。因此，其战略价值不在于规则的整齐划一，而在于形成高弹性的跨区域功能组合。例如，在葡共体内部，葡萄牙链接欧盟规则与专业服务，巴西对接南美市场与农矿资源，非洲成员国衔接基建与海陆走廊，小型成员国充当区域联通枢纽。

全球治理困境中的意义

葡共体并非紧密联系的经济组织，却横跨多大洲和多个区域组织。其成员国分别深度嵌入欧盟、南共市、东盟及非盟。这种“分散而不松散”的特性，赋予其天然的跨区域优势。

同时，葡共体成员国扼守的战略通道地缘价值明显。以安哥拉为例，“洛比托走廊”已成为美欧布局非洲关键矿产开发与交通基建的重要抓手。该走廊直通刚果（金）与赞比亚等内陆资源腹地，证明葡共体网络覆盖的战略港口与地缘节点，正日益被全球资本与外部力量所关注。近年来，多国先后获得观察员身份，将葡共体视为值得建立制度性联系的战略枢纽。英国、法国、意大利等于2018年获观察员国身份；美国、印度、加拿大、爱尔兰和希腊等国于2021年获得观察员国地位。观察员国名单的拉长虽不等于越来越多国家可以参与葡共体内部事务，但确凿地说明：越来越多国家正将葡共体视为值得建立制度联系的国际组织。

由此可以看出，在全球地缘政治和经济博弈的背景下，葡共体的转型说明，当大型国际组织机制面临摩擦时，小型的功能性组织正成为重塑外部合作的重要抓手。

客观而言，仍需正视葡共体在转型中面临的结构性制约。葡共体成员国发展水平不一，内部贸易联系仍显单薄，部分国家的基建与融资能力依然薄弱。《共同体内部流通协议》与经济合作议程能否转化为发展红利，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各国的行政效率与执行力。因此，不能将其臆想为能迅速成型的共同市场，亦不可无视其内部的系统性阻力。

然而，正是在这些现实制约中，葡共体的价值愈发突出。它向世界展示了迥异于高度一体化组织的合作新范式：不盲目追求规则的快速统一，而是在包容差异的生态下，逐渐提升区域的合作。这种“低整合、强联系、渐进做实”的路径，极可能成为应对全球治理碎片化风险时的一种务实选择。

在“大群承压、小群做实”的多边变局中，葡共体的战略意义愈发凸显。展望未来，葡共体的发展，取决于三大变量的突破。分别是跨区域流动性能否转化为人员与企业往来的红利；经济议程能否孵化出切实的落地项目；域外伙伴的参与能否坚守开放互利的底线，避免平台成为排他性的博弈工具。若取得实质进展，葡共体有望成为为链接四大洲的重要功能协作平台。

来源 | 上观新闻·文汇报

(作者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欧洲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刘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