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智:AI时代企业的“护城河”,是把“内隐知识”变成“数据资产”
“AI让每个人的生产力提升了10倍,但为什么没有一家公司的价值因此增长10倍?”这不仅是前段时间硅谷知名风投a16z投资的AI公司Hebbia创始人George Sivulka抛出的尖锐问题。更是值得AI时代企业管理者深思的问题。
为何技术与生产力之间会发生“断层”?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副教授、中坚力量升级课程-联席课程主任王安智教授在接受《商学院》记者采访时表示,当AI工具日益普及,效率提升的瓶颈便从“技术获取”转向了“知识定义”。AI时代,企业真正的竞争壁垒,是其独有的行业数据、经过验证的知识图谱以及将隐性经验外显化的能力。当企业将AI仅当作一个“更聪明的打字机”时,企业获得的只是效率的线性累加;只有当企业开始将那些锁在人脑中的智慧转化为AI可以理解、可以重组的数据时,企业价值的10倍增长才可能发生。
“内隐知识”是竞争力的护城河
王安智告诉《商学院》记者,在人工智能重塑组织形态的时代背景下,探讨个人如何与AI协同实现高效产出,一个关键的心理学视角是区分“外显知识”与“内隐知识”。外显知识,是那些我们能够清晰表达、记录和传授的事实与知识;内隐知识,则是我们“知道,但不知道自己知道”的部分。“就像你能熟练地在键盘上打字,却未必能在一张空白图纸上准确标出每个字母的位置。”王安智说,“这种‘直觉’‘手感’或‘洞察力’,就是内隐知识。它根植于个人经验,难以言传,却是许多高效决策和专业判断的核心。”
AI目前的爆发,本质上是对外显知识处理能力的革命。例如,在学术研究中,AI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复杂的统计分析和文献梳理,将原本数天的工作压缩到一天甚至更短的时间。王安智说,“这就是为什么个人效能可以通过AI提升10倍。虽然AI现在能够帮你做到触类旁通提升效率,但它很难帮你做到无中生有——它难以复制人类独有的内隐知识。真正的创新往往源于‘灵光一现’的顿悟,但这是长期在不同领域积累、碰撞、发酵,最终突破阈值的结果。这些都烙印着个体的内隐知识。”
由此,王安智认为,未来人与AI的分工将愈发清晰:AI负责“触类旁通”的执行与生成,而人类则专注于“无中生有”的创造与决策。而且,谁能更好地驾驭内隐知识,谁就能在AI的辅助下,成为真正不可替代的高效个体。
然而,当视角从个人转向组织,挑战也随之而来。王安智坦言,组织一旦超过一定规模,便无法再依赖个别“聪明大脑”的内隐智慧。它必须完成从“人治”到“制度化”的转变,将散落在个体头脑中的内隐知识,系统性地转化为可复制、可传承的外显规则与流程。
“在经济高速增长、‘风口’频现的年代,企业忙于攻城略地,鲜少有人停下来反思自己究竟因何成功。”事实上,当增长依赖外部机会时,内隐知识的沉淀与输出也不是企业的优先事项。如今,“风口”渐少,企业若想继续腾飞,就必须回答“我的翅膀到底是什么”。“如果连自己都说不清成功的核心能力,AI也无从助力。因为无法被输出的知识,将成为组织效能的瓶颈。当外部机会不再唾手可得,企业必须向内求索,将那些让公司成功的隐性基因挖掘出来。”王安智坦言。
因此,AI时代对组织的真正考验,是能否完成将“内隐知识”外显化。只有将内隐的“翅膀”清晰描绘,组织才能真正借助AI的力量,实现效能的飞跃。
打破组织效能的隐形天花板
在AI时代,组织的天花板,依然是企业的一把手。如果说个人效能的断层是表象,那么组织顶层的“知识黑箱”则是阻碍AI价值转化的核心瓶颈。
在过去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企业管理者,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过人的胆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就能带领企业发展壮大。这种基于内隐知识的决策模式,在彼时是英雄主义的体现。然而,在AI时代,这种“直觉”却成了组织成长的问题,因为AI是逻辑的产物,它无法理解“感觉”。如果老板无法将自己大脑中的决策逻辑、选人标准、风险偏好清晰地描述出来,数据化、外显化,那么他便成为了组织中唯一的“超级大脑”,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整个组织的运转速度也因此被锁定。AI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执行指令的“手脚”,无法成为辅助决策的“外脑”。
要打破这一僵局,组织必须完成从“人治”到“系统化”的进化。王安智以人力资源管理中的“人岗匹配”为例进行了分析,“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是一个系统工程。它要求企业同时拥有‘岗的系统’与‘人的系统’。”在王安智看来,“岗的系统”不仅是简单的职位描述,更一套完整的工作说明书体系,清晰界定每个岗位的职责、能力要求、领导力层级等;而“人的系统”则是对员工的全面画像,包含诸如历史业绩数据、性格测评、领导力评估、职业风险乃至家庭背景等多维度信息。当这两个系统建立起来后,AI才能发挥价值。例如,当企业需要组建一个出海团队时,管理者无需再凭感觉大海捞针。他只需向AI下达清晰指令:需要5个岗位,分别对应5份工作说明书;希望人选的绩效指标、性格画像符合特定标准;考虑到外派性质,家庭负担较轻者可能更合适;领导力层级需达到中高层,以应对海外复杂环境。此时,AI便能瞬间在“人的系统”中完成海量筛选,从数百名候选人中精准推荐出最匹配的十几位,供管理者最终决策。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企业必须先完成那项最艰难、也最基础的工作——将内隐的管理逻辑,转化为外显的系统与数据。
那么,是不是一家企业已经完成了扎实的数字化基建,例如拥有了完善的“人的系统”与“岗的系统”,高管大脑中的隐性知识就能自动外显,并被AI高效利用?答案依然是否定的。数字化只是提供了舞台,真正的知识的萃取与转化仍需要时间和企业文化的加持,需要组织投入精力将高管的智慧“翻译”成AI能懂的语言。
“还是上述组建出海团队的案例。AI选出了十几个匹配的候选人之后,管理者最终圈定了5个人。后来,这5人组成的团队在海外工作成效显著。此时,大多数组织会止步于庆祝成功,而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动作:追问。我们需要回去问老板:‘您为什么选择这五人?您决策的核心依据是什么?’如果老板回答‘直觉’,那么这个组织就容易陷入‘死循环’。直觉无法被AI学习,更无法复制给其它管理者。如果企业永远依赖一个‘超级大脑’来拍板,当业务或规模扩大十倍,这套决策系统就容易崩塌。”王安智说,“真正的知识萃取,始于对这种直觉的‘逼问’:您最看重的是什么?是性格互补?还是某种特定的风险偏好?”只有当老板被迫将内隐的“感觉”翻译成外显的“规则”时,AI才能真正介入,将这种智慧固化为组织的资产。
王安智指出,这需要企业文化的转型。管理者,尤其是高管,必须率先垂范,从“埋头苦干”的惯性中抽身,留出时间沉静下来进行反思与交流。这看似会拖慢节奏,实则是为未来的加速沉淀数字资产。这个过程,从生疏到熟练,从缓慢到高效,本身就是一种“刻意练习”。它要求组织中的每个人都养成反思与分享的习惯,将个人的内隐知识,通过交流与记录,逐步沉淀为组织的显性知识。
最终,企业完成了从“机会驱动”到“知识驱动”的转变,AI也真正成为驱动其持续增长的强大引擎。
破解组织知识垄断
在AI时代,组织面临的挑战,还有组织知识的流动。这是除了破解“高管知识黑箱”之外,最重要的议题,即,如何破解组织的知识垄断。
当销冠不愿分享话术、老师傅紧握独门绝技、部门主管将核心经验视为个人“护城河”时,组织的知识流动便宣告中断,这也阻碍了AI发挥效能、实现组织进化。销冠、老师傅、中层管理者的焦虑,本质上是对“发展安全感”的缺失。在王安智看来,他们恐惧的不是分享,而是分享后自身价值的稀释。“如果一个组织让员工感到引入AI、分享知识会威胁自身地位,那么问题不在员工,而在组织文化。这种文化会催生出无数个‘小城邦’,各自为政地构筑防御工事。在这样的文化里,任何新事物的出现,引发的第一反应不是‘它能创造什么价值’,而是‘它会吃掉谁的饭碗’‘麻烦该由谁处理’。”王安智分享了一个真实案例:一家鞋厂的管培生设计了一个程序,能将复杂的备料核算从三人反复验算简化为即时确认。但这项能极大提升效率的创新最终被否决,因为它直接取代了这位管培生两位主管的“验算”工作。
王安智认为,要打破这种僵局,组织必须建立一种“实验开创性文化”。这种文化鼓励探索、包容失败,并明确传递一个信号:提出创新方案的人,不会被方案所取代,而是会被赋予更重要的探索任务。基于此,组织的核心任务,是构建一种机制,让员工相信,贡献知识,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组织给到个人的安全感,应该是“持续成长、不断精进”的发展保障。当一个组织能够为员工提供足够的空间、资源和晋升通道时,员工的视野便会从“零和博弈”转向“价值创造”。
同样,对于管理者而言,将头脑中的“Know-how”输出,让下属都能独当一面,也会引发“我是否会被取代”的焦虑。但这恰恰是管理者完成从“守成者”到“探索者”的自我进化的机会。“一个对自己有足够自信的领导者,会相信,当自己输出的知识能让五个人都能胜任某项工作时,组织在这一领域的效能便提升了五倍。那么,他就理应去处理一件更具开创性、更能决定组织未来的事情。”王安智说,“这种自信源于一个信念,那就是在探索未知的赛道上,我依然会是那个率先找到突破点的人。我的价值,不在于我掌握了多少别人不会的旧技能,而在于我能带领团队开创多少别人想不到的新局面。”
显然,这是一场关于自我定位的变革。悲观者看到的是威胁,乐观者看到的是机遇。而组织的任务,就是为这种探索提供时间和空间。当每个人都从“守成者”转变为“探索者”,AI就不再是稀释人类价值的“威胁”,而是放大人类创造力的“杠杆”。组织的整体效能,也将在这种持续的自我进化中提升。
消失的中层?
随着AI的普及,一个普遍的焦虑是:中层管理者是否会变得多余?当顶层领导者将隐性知识外显化后,是否可以直接赋能一线员工,从而“跳过”中层,打造更扁平的组织?
王安智认为,一个健康的组织,其不同层级的管理者应承担截然不同的使命。基层管理者的核心在于“执行与管理”,确保任务被准确、高效地完成;中层管理者的重心应转向“协调与规划”,打通部门壁垒,将战略转化为可落地的计划;高层管理者的职责是“战略与运营”,制定公司发展方向,并优化资源配置;顶层领导者则必须聚焦于“外部与愿景”,思考企业在社会中的定位,描绘未来的宏伟蓝图。上述的这种担忧,本质上是对组织动态演进的误解。
中层的“尴尬”或“消失”,往往不是AI造成的,而是源于领导者自身的“领导力下沉”。如果一位管理者认为自己的价值仅在于“很会执行”,那么当AI或下属接管了执行工作后,他自然会感到无所适从。如果一个本应思考战略的高层领导者,日复一日地陷在基层的执行琐事中,那么当AI能够高效处理这些琐事时,他自然会发出疑问:“我养这么多中层干什么?”其实,不是公司不需要中层,而是领导者未能完成自身的角色转变,导致组织层级被“卡”在了某个位置。
王安智以与中欧长期合作赛艇领导力实境课程的新艇体育为例。在这个赛艇中心,教练多为退役的运动员,他们起初对“月薪过万”已经很满足,当问及他们“月薪三万、五万的教练应该做什么”时,他们会感到惶恐、无法想象。“因为他们习惯了被眼罩遮住视线,只专注于眼前的跑道。管理者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摘下眼罩,引导他们去想象更高价值的工作形态:月薪五万的教练,或许正在独立管理一个分中心;月薪十万的教练,可能在负责整个区域的运营战略。”王安智坦言,“一旦眼界被打开,成长的动力便会产生。他们会主动思考如何从基层执行者成长为中层管理者,乃至高层领导者。这个过程,与领导者自身的成长逻辑是一脉相承的,只有不断向上突破,才能避免被AI取代的焦虑,因为你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更高维度。领导者永远有新的战场。”“事实上,组织的层级不是凭空设计的,而是在解决不断涌现的新问题中‘长’出来的。如果一家公司每天都在产生新的、有意思的事情,工作永远做不完,那么新的角色就会被自然地创造出来。”王安智说,“AI则通过提升每一层人的效能,为领导者腾出向上探索的空间。当领导者不断向上生长,组织便会随之进化,创造出与之匹配的健康层级。最终,一个由“探索者”而非“救火队员”领导的组织,才能在AI时代真正实现效率与价值的提升。
未来组织什么样?
AI时代的降临,极大地降低了创业门槛,使得“超级个体”能够凭借AI工具,以一人之力切入曾经需要团队才能进入的赛道。
王安智指出,“超级个体”的崛起,并不意味着传统组织的消亡。一人公司存在两个无法被技术突破的物理与心理极限。首先是物理极限。无论AI多么强大,个体的时间依然被锁定在一天24小时的框架内。当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当业务规模超越了个人的精力边界,协作便成为必然;其次是信任极限。在商业交易中,客户最终信任的还是屏幕背后那个有血有肉的人。当业务需要深度的情感连接、复杂的谈判博弈时,单纯的“一人公司”往往会显得单薄。此时,组织便会自然生长出来,以承载信任与规模。这是商业逻辑的必然,因为个体的极限,正是组织的起点。
对于未来组织而言,它并非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一个动态演进的过程。它始于“超级个体”的单点突破,但胜出的关键,在于能否将个人的能力与AI的效能,通过组织化的方式,演化为一个高效协作的“组织”。王安智认为,未来的组织,将通过将隐性知识外显化、决策逻辑数据化,利用AI将普通员工批量“升级”为具备高维视野的超级个体。组织也能在这样的过程中,提升效率、建立起真正的护城河。
来源 | 商学院杂志
作者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副教授、中坚力量升级课程-联席课程主任王安智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