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欣舸：在新的机会窗口增强中欧经贸合作的确定性
如果双方能够抓住这一短暂窗口，积极沟通、设定清晰、可预测的竞合规则，将有助于形成双方经济发展、绿色转型及产业技术进步的共赢合力；反之，若任由经贸工具“武器化”、泛安全化，以及保护主义固化为制度壁垒，将加剧路径依赖，使后期关系修复成本大幅上升。
一、结构性共生是中欧经贸关系的深层底色
中国和欧盟分别是全球第二和第三大经济体，双方名义GDP合计占全球GDP的三分之一，双边贸易额占全球的30%。中欧互为彼此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在货物贸易方面，中国是欧盟最重要的工业原材料与中间品供应国；在服务贸易方面，双方在高端生产性服务业上存在显著的互补性，2024年欧盟服务贸易对中国（不含香港特别行政区）实现约220亿欧元的顺差。因而，构建一个更加确定的经贸合作框架，不仅关乎两大经济体的增长动能，也将深远影响全球产业链的韧性与稳定。
二十多年来，中欧经贸合作已经从单纯的“商品交换”发展为深度的“产业耦合”。在汽车、机械设备及化工等传统工业领域，欧洲企业长期在华投资，已经将中国打造为其全球利润中心和研发创新节点。面对日益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欧洲企业普遍推行“在中国、为中国战略”，部分汽车和化工巨头持续扩大在华投资，加深与中国企业在技术创新上的合作，借助中国完善的供应链配套和创新动能提升全球竞争力。这一过程势必也将反哺欧洲制造业升级和传统工业复兴。
同时，中国在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产品领域形成比较优势，为欧盟实现《绿色协议》提供了低成本的产品基础。如欧洲央行前行长马里奥·德拉吉在《欧洲竞争力的未来》中表示，依托中国供应链实现脱碳，是欧盟最廉价、最快捷的绿色转型路径，但同时也可能对欧洲本土汽车和清洁能源制造产业形成冲击。这表面上的“两难”，恰恰凸显了双方合作的重要性和潜力。
欧盟作为全球最核心和最具风向标意义的可持续消费市场，其绿色转型为中国新能源企业的全球化发展提供了重要机遇。近年来，中国新能源产业链企业对欧投资意愿强烈，受此驱动，中国对欧投资呈现上升趋势，2024年实现投资额100亿欧元，同比增长47%，占到中国对高收入国家投资的一半以上。
由此可见，中欧双方发展意愿高度契合，通过对话与协商明确贸易、投资、竞争与合作规则，推动双方经贸关系良性发展，符合双方共同利益。
二、欧盟对华经贸政策呈现“制度化防御”倾向
近期，欧盟对华经贸政策呈现“制度化防御”倾向，从以往针对单一产品的反倾销或反补贴调查，转向覆盖范围更广的产业链保护。
一方面，欧盟委员会正试图通过《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 IAA），在“清洁工业协议”框架下构建排他性的市场准入规则。IAA提案的核心内容包括，到2035年将制造业占欧盟GDP比重从2024年的14.3%提升至20%，并通过“公共采购优先”与“投资准入附加条件”扶持本土企业。特别针对电动汽车、电池、光伏等战略领域，非欧盟企业若全球产能占比超过40%、单笔投资额不低于1亿欧元，则需满足至少50%欧盟雇员占比及技术转移等条件，显示出欧盟在关键产业上强化自主控制的制度意图。
另一方面，投资审查正呈现出“泛安全化”和系统化趋势。2026年以来，欧盟依照《外国补贴条例》（FSR）、《网络安全法》修订草案等投资安全程序，有针对性排除被认定为“高风险”的供应商，中国企业首当其冲。例如，在里斯本地铁采购案中，欧委会利用FSR深度调查，迫使竞标联合体剔除中资车辆分包商；在光伏及新能源领域，中国逆变器被限制参与欧盟资助项目。此外，金风科技、同方威视及京东在欧洲的投资并购均接受初步或深度审查。这些案例共同构成了欧盟自2026年以来泛安全化审查的典型案例。
另据媒体披露，欧委会正酝酿推出针对中国的新贸易保护工具，并计划于5月底在欧委会“中国政策战略方向讨论会”上提交讨论。总体来看，欧盟正在构建一张涵盖产业政策、供应链韧性、市场准入及贸易环节的全方位制度性防御网，以系统化方式强化对华经贸防御。
三、竞争博弈中的务实互动：寻找最大“公约数”
尽管摩擦频发，中欧关系的另一条轨道却释放出积极信号。2025年底迄今的一系列外交动作，显示出欧方在对华政策上正经历某种程度的“成本收益再思考”。
首先是高层互动的务实回归。2026年2月，德国总理默茨率领重量级经贸代表团访华，紧接着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于4月访华并签署多项务实协议。这些访问不仅是对双边经贸存量的维护，更是对未来在先进制造、医疗健康等领域增量合作的探索。此外，欧洲议会代表团在2026年春季时隔多年首度正式回访，聚焦电商规则与消费者安全，显示出欧盟立法层面与中国进行制度化对话的渠道正在恢复。气候议题方面，欧盟、中国与巴西共同发起的“开放合规碳市场联盟”，标志着各方在多边碳定价规则协调上迈出了实质性步伐。
四、现状的多重因素：贸易叙事、产业规则与供应链关切相互交织
当前中欧关系面临的复杂局面，是贸易再平衡叙事、产业竞争力焦虑、供应链安全叙事三者相互交织的结果，推动相关经贸议题转向中长期结构性安排。其一，贸易不平衡在欧方政治议程中易被放大，并与产业外迁、就业压力叙事相联系。其二，双方产业竞争与规则讨论并存。在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光伏等领域，双方分歧由市场份额延伸至补贴透明度、市场准入对称性、公共采购本地化等规则议题。其三，供应链安全方面的关切有所上升。关键原材料的来源集中度与政策可预期性问题成为欧盟企业和欧盟委员会的共同关切，并且和“去风险”叙事相联系。
因此，对于中国而言，若仅强调扩大贸易规模而缺乏透明、对称开放及供应链稳定的制度性安排，可能不足以回应欧方的关切。主动破局应着眼于“动态平衡、规则互信与稳定预期”的制度性组合策略，以形成中长期可持续的合作基础。
五、以“可验证合作”对冲“泛安全化”
第一，以扩大进口与便利化安排回应再平衡关切。在风险可控前提下，优化自欧进口工具箱，研究暂定税率、通关便利化、标准互认试点等措施；依托进博会、服贸会等平台扩大高端装备、优质消费品与生产性服务进口，与扩大内需战略形成协同。
第二，把握德法差异，寻找利益汇合点。德国近期互动显示稳定经贸关系的现实需求较强；法国对规则与敏感议题更关注。对其可突出服务业开放、绿色金融、第三方市场合作等交汇点；对贸易救济个案坚持法治框架，强调程序公正、比例原则与可预期性，以“小切口”改善市场预期。
第三，探索关键原材料“供应稳定与合作倡议”。以“政策定期对话—透明度与合规指引—商业长期协议与储备合作”分层推进，把不确定性转化为可核查、可更新的稳定合作安排，削弱“泛安全化”动员基础。
第四，以全球气候治理与绿色规则对接为“低政治摩擦”合作锚点。围绕气候治理与绿色转型，推动甲烷管控、绿色航运、电池回收、绿色债券与气候信息披露等领域标准对话与试点互认，探索第三方市场绿色投融资合作，为经贸磋商积累互信增量。
结语：
总体来看，中欧经贸关系正处于“防御加固”与“务实合作”交织的关键窗口期。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应通过动态平衡、规则互信与稳定预期的制度性策略，积极回应欧方关切，推动贸易、投资与供应链合作的透明化和可验证化。抓住这一短暂窗口，不仅有助于缓解政治化叙事，更可形成推动双方经济发展、绿色转型及产业技术进步的中长期共赢格局。
来源｜中国证券报
作者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学与会计学教授、中欧陆家嘴国际金融研究院常务副院长，裘菊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欧洲经济研究所研究员赵欣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