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这一次,我不想赶时间了
从上海虹桥到大围云叠花园,两小时的航程,连接着两个世界。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副教授关浩光放下手中的研究,记录下了这个春节的琐碎:有酒楼里的干炒牛河,有郊野公园的烧烤烟火,还有对父母、妻女最深切的愧疚与爱。他写道:“养生如人生,贵在平衡。”这道理谁都懂,但真正做到,或许要从记住那个没打出的电话开始。

一
今年又带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回香港过年。我们在上海虹桥机场上机,坐的是国泰航空的飞机。女儿乐施是第三次坐飞机去香港,还是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从窗口看外面的云,嘴里不停地问:“爸爸,云为什么是白的?”“爸爸,飞机飞得比鸟高吗?”“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到?”我一一答着,心里却担心女儿的耳朵在坐飞机时会不舒服,也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启德机场看飞机起落的情景。
那时候启德机场还在九龙城,跑道伸进海里,飞机低低地掠过屋顶,轰轰的声音震得我人耳朵发麻。父亲抱着我,指着天上的飞机说:“等你长大了,也坐飞机去外面看看。”如今我真的去了外面,到美国念博士,在上海成家,一年回来香港大约四次,父亲却老了,走不动了。儒家训条“父母在,不远游”,像一条链,一直锁着我的心房。
飞机飞了两个多小时,我趁机看了香港新晋导演陈小娟的电影《虎毒不》,为即将而至的粤语之行做准备。飞机顺利降落在大屿山。过关、取行李,再坐出租车,一路折腾下来,到大围时天已经黑了。
大围的云叠花园是20世纪80年代末建成的居屋,六座大厦,住了近两千户人家。父母住在其中一座的中层,面积不大,只有六十多平方米,两房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房子是三十年前买的,那时我还在读中学,在小房间里准备高考。如今我做了教授,做了父亲,这房子还在,父母还在,只是墙上的照片换了一茬又一茬。
父亲在门口等着,见着孙女,眼睛就眯成一条线,弯下腰说:“乐施,认得爷爷吗?”乐施点点头,又摇摇头,引得大家笑起来。母亲在厨房忙着,听见声音,拿着锅铲出来,脸上油光光的,笑着招呼:“快进来坐,就快有得食。”

这顿团年饭,是母亲张罗了三天的成果。桌子上摆满了菜:白切鸡是父亲大清早去街市挑的,说是要新鲜的才好;蒸鱼是石斑,母亲说年年有余,要讨个吉利;还有一锅老火汤,是西洋菜煲猪骨,炖了四个钟头,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乐施坐在椅上,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蚝油鸡翅,吃得满嘴都是蚝油。妻子帮她擦嘴,笑着说:“在香港吃东西,比在上海还香。”我说:“因为香港推崇原味。”
可就在这笑声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父亲节那天,我在西安有一场重要的学术会议,连电话也没有打回来一个。这事我后来忙忘了,直到这一刻,看着父亲的笑脸,才忽然想起来。我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母亲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孙女,对我说:“你看看,多好,一屋人齐齐整整。”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自己平日在上海,忙那些研究、那些论文,可曾真正想过,父母在这里,是怎样一天一天过的?
晚上离开时,父亲送我们到电梯口,说:“明天去马鞍山饮茶?”我说好。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我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身影,在这住了三十年的走廊里。我心里又动了一下。
二
年初一的清早,我起得很早。这是我多年的习惯——不管前一晚多晚睡,第二天总是天不亮就醒。从前在美国读博士的时候这样,后来在上海工作也这样。这个习惯陪着我跑过许多城市,费城、上海、香港、布里斯班,在不同的晨曦里,用同样的步伐丈量着日子。
从酒店出来,沿着马鞍山的长廊往海边跑。这条路沿着海岸修建,全长约六公里,一路平坦,可以欣赏吐露港的风景。长廊对面便是我读本科和硕士研究生时的母校——香港中文大学。这时候天还没大亮,二十多摄氏度的天气,海面上有薄雾,对岸的八仙岭朦朦胧胧的,只看得见山的轮廓。跑步的人不多,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点点头,算是招呼。
我跑得不快,五公里要花半小时,我喜欢一边跑一边想事情。我想起了父亲——昨晚吃饭的时候,父亲说他老了,膝盖不行,不能再跑了。父亲年轻时喜欢跑步,获得过狮子山公开赛亚军,奖品是一盒月饼。我小时候,父亲常常带我去城门河边的缓跑径,教我怎么呼吸,怎么摆臂。那时候父亲跑得比我快,总是跑在前面,回头喊:“快啲啦,追唔上我啦!”如今父亲跑不动了。时间这东西,真是奇妙。三十年后,估计我也跑不动了。

跑到乌溪沙附近,太阳出来了。先是海平线上一点点红,慢慢地染开,把整个海面都镀成了金色。八仙岭在晨光里清晰起来,一座座山峰连着,像一幅水墨画。我跑完后,站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这景色我从小看到大,可每次回来,都觉得不一样。大概是心境不同了——从前看海,想的是远方;现在看海,想的是回来。
我研究“工作与家庭的平衡”,围绕这题目写过几十篇论文,可说到底,那些理论、那些模型,都不如我此刻的感受真切。工作与家庭的平衡,哪里是什么复杂的方程式,不过是能不能陪父母吃顿团年饭,能不能在这样清早的海边跑一跑步,能不能记住父亲节,能不能多打几个电话。
回想第一次和女儿相处感受幸福感的时刻,很简单,就是和两岁的她在屋外跑步,听她跑步时的笑声。我平日在上海,忙着教书、写论文、开会、应酬,可有多少时间是真的留给了父母?这算不算身在福中不知福?父母还在,身体还算硬朗,还能站在门口等我回来吃饭,这福气,自己可有好好珍惜?
跑回去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让晨风吹着脸。我想,养生如人生,贵在平衡。不过度工作,不盲从世俗的标准,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才能持久。这道理我写在论文里,自己却未必做到。
三
跑完步回去,妻子和乐施刚起床。乐施揉着眼睛问:“爸爸你去哪里了?”我说:“爸爸去跑步,看海。”乐施说:“我也要看海。”太太说:“好好好,今天带你去饮茶,然后去吃海鲜。”
中午时分,一家三口和父母去了马鞍山广场三楼的酒楼。地方够大,座位多,点心选择也多,坐满了人,热闹得很。跑堂的阿姨领着我们找了一张小桌,放下点心纸,又忙着招呼别人去了。我们点了一壶普洱,又叫了几笼点心,还有海鲜炒饭和干炒牛河。虾饺是必点的,馅料鲜嫩,皮薄弹牙。烧卖也好,入口鲜嫩多汁。还有流沙奶皇包,剖开包子,热腾腾的流心流出来,乐施看得眼睛都直了。海鲜炒饭上来了,金黄色的饭粒,配着虾仁、带子、鱿鱼,香气扑鼻。
乐施吃得满嘴都是,说:“爸爸,这个饭好好吃。”干炒牛河是我的挚爱,电视剧《繁花》里的宝总为要考验香港大厨点了干炒牛河,我看得深有同感。饭后,父亲拿出红包,给乐施一个,又给我们夫妇各一个。我说:“爸,我都这么大了。”父亲摆摆手:“大什么大,在我眼里你永远是细路仔。”乐施学着爷爷,并带着上海腔调,也说“细路仔”,大家又笑起来。

我看着女儿,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前些日子,有个之前的博士生打电话来找我,说压力大,失眠,问我怎么办。我给学生讲了一通压力和时间管理的理论,讲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讲如何设定边界。学生听着,频频认同。可现在我想,自己那些话,有多少是说给自己听的?给学生讲平衡,自己却常常闭关写论文;给学生讲边界,自己却把工作带回家;给学生讲善待自己,自己却忘了善待身边最亲近的人——父母、妻子、女儿。
邻桌坐着一家五口,老人家、年轻人、小孩,一桌子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很。乐施看着那边的小孩,小声问妈妈:“我可以去和那个妹妹玩吗?”妻子说:“吃完饭再说。”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茶楼真是香港最温暖的地方。在这里,人人都是一样,喝茶、吃点心、聊天、过日子。可我也想,这温暖,平日自己错过了多少?
四
年初二的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马鞍山郊野公园烧烤。这郊野公园占地两千多公顷(合20多平方千米),园内有著名的马鞍山。烧烤场在马鞍山村附近,从酒店开车上去,不用太久,就到了。
一下车,乐施就兴奋地跑来跑去。这烧烤场地方很大,有十几个烧烤炉,还有凉亭、长椅。我们挑了一个炉,妻子把带来的食物拿出来——有鸡翅、牛扒、肠仔、鱿鱼、面包,还有蜜糖和烧烤酱。之后,父亲和母亲也来了,父亲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大家忙活,脸上带着笑。
我负责生火。这是我从小在香港学会的本事——把炭和炭引堆好,用报纸引火,扇子扇几下,火就起来了。乐施蹲在旁边看,问:“爸爸,火为什么会着?”我说:“因为纸烧着了,把炭也烧着了。”乐施又问:“那炭为什么能烧?”我想了想,说:“这个……等爸爸回去查查再告诉你。”妻子在旁笑出声来:“教授也有答不出的问题。”我也笑了:“五岁的孩子,问的问题比博士生还难。乐施将来可以考虑念博士,研究秦始皇一生放了多少个屁。”妻子一锤定音地说:“你们两父女,一个未长大,另一个不想长大。”

鸡翅烤好了,涂了蜜糖,金黄金黄的。乐施拿了一根,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又不肯放下。母亲说:“慢慢吃,别烫着。”父亲也烤了一根肠仔,递给乐施,乐施说:“谢谢爷爷。”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吃完东西,天色还早。我说:“附近有条家乐径,很短的,要不要去走走?”妻子说好,母亲说走不动,要在这里看着东西,让我们去。
家乐径的入口就在烧烤场旁边,有一个大牌坊。这条路不长,两边有树木遮阴,走起来很舒服。走到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沙田、马鞍山、吐露港都在脚下,远处还可以看到针山、大帽山。夕阳正在西沉,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我抱着乐施,让她看下面的海。乐施说:“好漂亮。”我说:“是啊,好漂亮。”
下山的时候,乐施走累了,要爸爸背。我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妻子在旁边说:“你小心点。”我说:“没事,她轻着呢,只有十五公斤。”心里想,再过几年,想背也背不动了。这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孩子一天一天长大,父母一天一天老去。能在一起的时光,都是珍贵的。回到烧烤场,母亲已经收拾好东西,父亲在一旁等着。乐施从我背上下来,跑过去说:“奶奶,我看到好漂亮的风景!”母亲摸摸她的头,说:“乖,下次嘛嘛(即普通话中的奶奶)也去看。”
晚上回去的路上,乐施在车上睡着了。我想起自己平日忙起来,周末也常常在书房里写东西,陪乐施的时间,算起来真不多。那些论文、那些会议,真的比此刻的时光更重要吗?这些年,自己可曾像今天这样,完完全全地陪着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她?那些所谓的“忙”,那些“重要的”事情,真的比这一刻更重要吗?
五
年初三下午,我们回上海了,因为上海还有乐施的外公和外婆在等着。在香港飞机场,我想起这几天的种种——云叠花园的团年饭,吐露港的晨跑,酒楼的干炒牛河,郊野公园的烧烤。这些看似寻常的事物,拼凑在一起,就是“家”的感觉。想起父亲在电梯口的身影,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的样子,想起妻子每次独自带孩子的辛苦,想起女儿那句“爸爸陪我玩好不好”。这些,我平日都习惯了,习惯了觉得理所当然,习惯了觉得来日方长。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上飞机时,乐施书包里还放着爷爷给的红包。她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再来?”我说:“很快。”乐施问:“很快是多久?”我想了想:“就是不久。”飞机起飞了。乐施在窗口看外面,忽然说:“爸爸,香港好漂亮。”我说:“是啊,香港好漂亮。”乐施问:“爸爸,窗外阳光很刺眼,怎样看?”我说:“用眼睛看。”
养生如人生,贵在平衡。不过度工作,不盲从世俗的标准,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才能持久。活得自在,首先要维持身心的自主权——不被工作牵着走,不被名利牵着走。明年,还要回来。回来了,就要好好陪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