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EMBA新生观察:站在变化的正确一侧 · 下篇


5月,中欧EMBA 2026级春季班开学。
我们和12位新同学逐一交谈,问他们同一个问题:当原有打法不再可靠,如何站在变化的正确一侧?
在“新生观察上篇”中,这个问题落在硬科技和智能制造上。那5位新同学面对的,是与物理规律、工程极限和产业化现实较量。
下篇的视野,转向其余7位新同学。他们置身于全球化的棋局、消费与营销的重构,以及撑起中国经济广袤基底的产业厚土,在人、市场、规则和时间的博弈里,辨认“正确的一侧”。
03 全球化:把货卖出去,和把根扎下来,是两件事
程帅(多邻国中国政府事务副总裁)的经历,是观察全球化变化的一个特殊入口。
她曾放弃了商务部外交官的身份,去到当时的外资豪华车品牌,又转战本土的互联网出行头部企业和数字货币矿机公司。2025年,她加入多邻国中国。多邻国在美国纳斯达克交易所上市,是全球最大的数字化多语言学习平台,累计用户超10亿,月活用户超1.3亿。
旁人看来,她似乎多次放弃了更稳定、更清晰的路径。但她自己解释,是有一个一贯的内在标准:在不确定的地方寻找价值。
她说,确定性高的地方,竞争的是资历和资源;不确定性高的地方,竞争的是判断力和行动力。商务部的11年经历给了她一种底层能力——理解政策形成的逻辑,从宏观到微观地分析问题。
每次走进不确定性,对她来说不是冒险,而是“去到我的能力最有杠杆效应的地方”。
在多邻国,她看到AI正在重塑全球教育,而中国市场的监管环境、竞争格局和用户习惯都很特殊。“多邻国在中国要从零搭建合规体系,建立政府信任,重构叙事框架,找到本地化路径。”
她对全球化也有一个判断:
中国企业正在从产能出海、产品出海,走向品牌出海和真正扎根。早期出海靠速度和灵活性,边干边建体系;但当地缘政治、数据安全、劳工法规、环保要求和产业政策一起压过来,规则能力就从事后补课,变成战略前置。
程帅认为,企业面对全球化和在地化时,最稀缺的能力,是跨越制度落差。在制度完善的地方严格遵守,在制度空白的地方创造性地填补,在制度差异的地方找到可行的衔接方案。
“这是一种战略级的制度敏感性。”更进一步,她说,“全球化的挑战不是‘走出去’或‘走进来’,而是愿不愿意让自己的逻辑被另一种环境改造。”

吴光庭(广东德立迅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深圳市快马跨境物流有限公司总裁)从另一端回答全球化问题。
他在跨境物流行业干了14年。公司80%业务在北美,在美国有五个前置仓,主要和亚马逊、Temu、TikTok合作。
2020年之前,他们更多精力都是在做任何一家成熟物流公司都习惯的动作——维护和航空公司、船公司的合作关系,把运力资源卖给客户,赚差价。这个模式业务链路短,产品同质化严重。跟他们合作的外部供应商有150多家。
2025年初,他把精力聚焦到核心业务上,砍掉其中120家较为分散的渠道,放弃了年5000万元营业收入,这是一刀切在肉上的调整。
结果是,快马跨境物流的核心业务在2025年增长73%,超过原定目标。
吴光庭用一句话描述那次决策:保持聚焦。聚焦需要放弃,放弃会导致阵痛,但带来壁垒加深。他现在把护城河能力放在两处:一是全链路物流基础设施建设,包括自研IT系统和自营海外仓;二是企业文化。
所以,全球化不在于离中国有多远,在于能否把履约能力建到目的地市场里。

曹海强(杭州兰帕达体育用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创始人)把这个逻辑推进到品牌端。
兰帕达是国内骑行服饰头部品牌。过去,中国品牌出海最容易赚的“快钱”,是依托中心化的电商平台,利用国内极致的供应链效率,进行“纯产能输出与低价冲量”;同时放开对区域代理商的管控,允许他们在海外平台上打价格战。兰帕达走这条路,短期出货量会非常可观。
曹海强却踩了刹车。他在内部算了一笔账:失控的放量是对品牌生命力的透支。没有全球统一的定价权和品牌力,就永远处于价值链最底端。
他做的违背眼前利益的决策,是在全球范围内严控价格体系,清理代理经销商,减少对单一中心化平台的依赖,把资源投入品牌独立站和社媒渠道。这些动作短期内看不到回报,内部压力不小。但是,“只有把价格稳住,把直面用户的渠道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正确的一侧。”
与此同时,他盯着数据发现,衣服卖出去了,但那些买了LAMEDA的人,在本地周末骑行时,并不会主动推荐品牌。没有本地圈层的口碑,获客成本就降不下来。“产品卖到海外,只完成物理交付;品牌进入当地文化,才完成心理交付。”
兰帕达开始在海外赞助当地骑行俱乐部,和本地KOL建立社交连接,推出“一年摔车换新”服务,进入骑行者的真实风险和情感场景。
把这三位EMBA新同学摆在一起,全球化的新命题就清楚了。
程帅是规则的摆渡人,在两种逻辑之间穿梭,也把中国经验转化为全球能力;吴光庭是基础设施的建造者,用自营和聚焦在全球物流链里建立壁垒;曹海强是文化的连接者,尝试让一个中国品牌在海外的社群里生根。
全球化有很多条路,但共同的前提只有一个:你想在别人的土地上,扎下的是什么?
04 消费和营销:什么退潮,什么变贵?
方乃锃(一果荃健康科技(海南)有限公司创始人、CEO)用“渠道话语权的根本性重塑”来描述他在过去三年看到的变化。
他做的品牌叫可可满分,专注健康饮品,年销规模4亿元。以前做快消品的逻辑是清晰的,把品牌曝光打出去,消费者看到你,经销商找到你,渠道跟着上品卖货。
但他发现这个链条断了。盒马、小象超市、鸣鸣很忙这样的新型渠道,不再只是卖货的通道,而是开始直接和消费者对话。它们比很多品牌商都更懂消费者在想什么。“渠道的话语权显著增加,中间环节在被重塑甚至被替换。”
他的选择,是转向ODM业务——和高增长渠道深度绑定,成为它们的核心供应链,联合它们一起解读消费者的真实需求。今天,可可满分的ODM业务已经占到整体营收的50%以上。
“本来拿去做品牌曝光的资源,我们选择沉下来做供应链能力。”很多新消费公司创始人最舍不得的,就是品牌声量。但方乃锃想清楚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把新渠道的根扎深,把供应链能力做大做强。品牌是长期战略,但品牌需要地基。
在供应链端扎下根的品牌,未来筑起来的护城河,是真实的消费者洞察、稳定且柔性的供应链,以及渠道的信任背书。

在消费和营销的交叉地带,彭浩(新蓝色光标数字营销集团总经理)也置身于更彻底的行业重构。
蓝色光标集团是中国最大的营销集团,2025年度营收超过720亿元。彭浩经历过PC时代、移动互联网和短视频时代,每一次代际变革,他都在场。
他不认同“消费降级”的说法。他看到客户预算没有大幅缩减,但几乎所有品牌主都在要求同一件事——一笔钱花出去要能看到结果,ROI可归因,价值可度量。
加速这一趋势的,是AI。
他把新蓝标这两年的战略说得很直白:“所有的业务,用AI Native的逻辑进行革新。”以这一件事为原点,对员工AI能力、业务AI浓度、不同板块的人效做约束;对day one就是AI原生的业务,不做限制、打破常规地支持。
原有业务在发展中与AI融合,新的AI业务做单独投入。
他认为AI目前做不好的一件事,是替客户做战略级的取舍——投哪个市场、押注哪个人群、这个阶段品牌要不要牺牲短期ROI换长期心智?
“这些判断,不是数据跑出来的,是人基于大量实战和商业体感判断出来的。”
他现在做的,是把“有价值判断力的人”和“AI原生能力”绑在一起。“这也许是超级个体,也可能是一人公司。”
方乃锃和彭浩,共同定义了消费与营销的新价值秩序。
消费者重新给产品定价,品牌主重新给服务商定价,AI重新给人的能力定价。所有不能被证明的溢价,都在退潮;所有能够被度量、被复用、被信任的能力,都在变贵。
05 产业厚土:小城、蓝领与深处生长的新能力
中国的商业故事,不只发生在火箭、脑机接口、人形机器人和出海品牌里,也发生在驻马店的农药制剂工厂、分散在全国的蓝领师傅网络中。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吴静(河南蕴农植保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总经理)都很难成为数字化故事的主角。
他的工厂在驻马店——河南四线城市,距离软件工程师的聚集地很远。他做的品类是农药制剂,全国1700多家竞争者挤在一起,行业产能严重过剩,很多企业过得很挣扎。
他是怎么做好的?
从2020年建厂伊始,他就抓住了工业生产的两个命根子——BOM(物料清单)和SOP(标准操作程序),实现了低成本、可重复的生产。
为了找到数字化人才,他重点搜寻在北京、杭州、深圳等地工作的驻马店籍人才,为有返乡意愿的人提供相对高薪,最终在小城建立了自己的物联网和软件开发团队。在过去五年的内卷行情下,吴静的公司实现了25%以上复合增长,获得了客户和同行尊重。
这是一种很中国的能力:不在中心城市,也要把系统能力长出来。
他也有出海教训。2018年在阿根廷成立公司,做农药登记注册,花费不少,到2025年仍一无所获。他决定忘掉沉没成本,关闭公司。结论也很理性,“国际市场没有绝对的好坏,自己擅长的才是好市场;风越大鱼越贵,前提是驾驶的船不能被风刮翻。”

邓崴(深圳鲁班到家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CEO)面对的,是另一块产业厚土:蓝领服务网络。
他是鲁班到家创始人,做蓝领技工服务共享。平台上有440万注册师傅,覆盖全国99%区域,规模和利润均是行业第一。
这类生意的核心难题,是高度分散、非标准化的服务网络。440万师傅遍布全国,每一种服务都很难标准化,每一次上门的质量都有差异。如何把这样一张松散的网,变成一个可信任、可持续的家庭服务基础设施?
2025年,邓崴找到了一个答案方向,叫“班灵AI”。
用AI和产业大数据来解决过去依赖经验判断的问题——通过AI为不同品类服务输出精准一口价,解决“师傅漫天要价”问题;把服务流程拆解为可量化、可追溯的标准化节点;用大模型把资深师傅的经验转化为结构化知识库,让新师傅可以快速学习。结果是拓品效率提升了10倍。
他说,2024年行业低迷时选择全线出击——竞争对手迷茫,而他有融资子弹,拿下了市场份额;2025年全面拥抱AI,把份额优势转化为效率和利润优势。这两步之间,是有战略延续性的,先扩大规模效应,再结合技术和运营策略,降本增效。
他的愿景是让鲁班到家成为中国家庭服务的“水电煤”基础设施,重塑中国蓝领的职业尊严。这句话在今天听起来既现实又有点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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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EMBA的新生群像之所以值得被观察、被记录,不只是因为他们的头衔和成绩。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企业恰好都在变化的断层上经营。
断层一边,是过去数十年中国商业最熟悉的经验:低成本、快周转、大规模、渠道红利、人口红利、供应链效率;另一边,是正在逼近的新规则:技术要有真实场景,品牌要有本地信任,服务要被重新定价,效率要靠组织能力而非人力堆叠来兑现。
但这不是一篇关于勇气的抒情。商业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愿意冒险,就自动给他奖赏。
贯穿这组群像的,是一次次方向辨别。高欢和李雪,在没有地图的地方,把路先走出来;温德亮从热闹的大模型叙事里撤出;王利辉和步雪梅在智能制造的窄门里爬坡。
程帅去找“杠杆效应最大的地方”,吴光庭在顺风时主动削减渠道,押注更深的护城河;曹海强踩了刹车,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出货量,去争一个别人看不见价值的“心理交付”。
方乃锃拿做品牌声量的钱沉进供应链;彭浩把有价值判断的人和AI原生能力绑在一起;吴静在四线城市长出了数字化能力;邓崴想让440万师傅的手艺,成为中国家庭服务的“水电煤”基础设施。
这些选择,有时候看起来是反直觉的:少做一点,慢一点,退一步,把资源投向短期不性感、却决定未来的地方。这恰恰是“正确的一侧”最常见的面貌——不长在显眼处,也很少提前发光。
这也是他们走进中欧EMBA课堂的原因。因为判断力这件事,单靠一个赛道里的积累,迟早会触及自己看不见的边界。
中欧做的,是提供一个场域。
教授带来系统性的框架、方法和历史纵深,帮他们把碎片化的商业体感组织成更稳定的认知结构;同学带来尚未写进教材的成败得失,让每一个判断都被另一种行业逻辑、另一类市场现实、另一套组织经验反复撞击。
接下来的两年,值得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