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向:从造浪到压舱——互联网金融的破局、制衡与沉淀
互联网金融改变了什么,又没有改变什么?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MBA(中欧FMBA)的一场校友访谈中,拥有十余年互联网金融从业经历的中欧FMBA校友金麟与2025级学生董子钰,复盘了行业从2013年余额宝上线至今的完整周期。金麟的核心判断是:互联网迁移了金融的流量入口与数据入口,AI正在改变金融的生产方式,但金融的本质从未改变;经历监管博弈与周期考验之后,互联网金融正从“造浪者”沉淀为整个金融体系的“压舱石”,而AI将是改写行业竞争格局的下一个变量。
2013年的三个判断:互联网改变了金融的什么,又没有改变什么?
2013年,余额宝上线,被普遍视为互联网金融的元年。彼时金麟还在东方证券撰写银行业研究报告。从银行业分析师的视角出发,他和团队当时做出了三个判断——“现在回顾起来,判断大部分得到验证”:
- 判断一:流量入口和数据入口发生了迁移。这会在长期内影响整个行业的竞争格局和机构的相对竞争优势。
- 判断二:金融的本质不会变。互联网不能改变人性,同样的,互联网也不会改变金融这个业务的本质。
- 判断三:各个赛道需要接受检验。当时宝宝类产品、固收理财、信用付、现金贷、P2P、众筹等业态集中爆发,但不同赛道可能有不同的发展趋势。金麟当时就认为,P2P遇到的挑战会更大,“它未来赛道的发展,和在金融规律上相悖的程度会更多”。
消费金融三大成本:互联网新玩家与传统银行如何分工?
如何定义互联网金融的行业生态?金麟给出的方法分两步:首先看单一赛道是否成立;赛道成立之后,再看赛道里价值链的每一个环节。
以消费金融为例,这个行业一般被认为有三个主要成本项——获客成本、资金成本和信用风险成本。三类成本对应着不同机构的优势能力,不同类型的机构据此在价值链中发挥作用,“大家自然而然就形成分工,各自赚各自的优势领域的钱”。
以蚂蚁、微众等头部互联网玩家与传统银行的对比来看,信贷业务可以被看作三个成本的累加,双方在各项成本上的优势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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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项 |
传统金融机构 |
互联网平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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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成本 |
优势明显:依托银行、消费金融公司等牌照,可实现的金融杠杆远高于小贷公司和实业企业 |
相对劣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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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风险成本 |
传统银行往往不愿涉足中高风险客群 |
技术手段在低风险客群上作用相对有限,但越到中高风险客户,影响越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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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客(流量)成本 |
缺乏上游流量入口 |
优势明显:拥有海量日活跃用户(DAU)的APP,自然流量成本低 |
由此形成的分工格局是:互联网平台成为触达用户的前端,银行在中间承担提供有效资金支持的角色。
为什么传统金融机构错过了这一轮技术浪潮?
既然技术如此重要,为什么引领浪潮的是头部互联网公司,而不是传统金融机构?金麟分析了三层原因:
- 其一,传统金融机构长期没有把信息技术作为管理的最核心手段来投资和规划——技术只是服从于金融本质、金融规律之下服务用户的一种手段,这一局限长期存在。
- 其二,传统金融机构一直在金融业务这条路上往前走,没有想过金融业务之外是否存在颠覆性的可能。
- 其三,金融不在流量体系的上游。金麟举例,一些短视频平台近年来的信贷业务逆势快速成长,正是因为拥有非常强的上游流量。部分金融机构也曾尝试反向建立流量——做即时通讯软件、做电商平台——“后来都不成功”。前置流量掌握在互联网公司手里,它们就更有机会用这些流量进行更多创新。
十年监管博弈:监管如何为金融“外部性”立规?
2014年是一个关键的起点:这一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到促进互联网金融发展,监管层整体持鼓励态度;同样是这一年,金麟从首席分析师的位置转向金融业务一线,亲身入局。
金麟观察到,监管对大量新业态,往往一开始都采取更为鼓励的姿态,推动新业态、新赛道、新创新的孵化;但监管同时也是一个动态调整的过程——当看到风险开始暴露,或看到价值开始沉淀时,政策会不断动态修正。
回看2013、2014年,新的金融业态和产品不断产生,令人耳目一新,但也带来大量混乱——
“创新本身就是一个混乱的创新的过程。互联网不能改变人性,同样的,互联网也不会改变金融这个业务的本质。”
—— 金麟|中欧FMBA校友、互联网金融行业资深从业者
监管一开始温和审慎,让小的风暴逐步发酵。直到2014年,e租宝等风险事件开始发生,成为全行业广泛讨论的标志性事件。这类风险揭示出互联网金融不能离开金融的本质,而金融一个非常重要的本质就是外部性:当平台自身不负责任的经营行为导致金融风险,风险会传导给大量投资人,波及大量相关机构。于是,监管开始为外部性树立更有效的监管规则,并在此后不断落地。落地的方向有两条:
- 对沉淀出真实价值的业态(如在线现金贷等业务),监管没有过多干预,让业态健康发展;
- 对监管套利的方向、产生金融外部性和积累金融风险的经营方向,监管逐步出台规则规范引导,甚至强力纠正。
如今,许多从事金融业务的互联网平台已经取得金融牌照,把大量业务放在牌照下合规运营。双方在金融本质上越来越趋同。用金麟的话说:
“基本上,金融的归金融,实业的归实业。”
—— 金麟|中欧FMBA校友、互联网金融行业资深从业者
AI将如何改变金融?——改变生产方式,但不改变本质
经历了互联网引领的数字金融十年之后,下一个颠覆式技术会是什么?金麟的判断是:金融行业的颠覆式变化可能相对趋缓——技术和人工智能作为新的解决方案,带来的边际改善已不像前几年那样存在巨大的位差。但新技术一定会不断被应用到金融实践中,继续推动整个业态与竞争力的提升。
“每一个技术要素进来,不改变金融的本质,但是它会改变金融的生产方式,也会因此改变各个金融机构之间相对的竞争态势。”
—— 金麟|中欧FMBA校友、互联网金融行业资深从业者
仍以贷款业务的三类成本来看:AI不会改变资金和资本成本——这由金融机构的杠杆率和金融监管体系决定;但AI会改变流量成本。AI进入之后,前端对消费者千人千面的触达方式,“一定会做得更加细、更加的有长期粘性”。
流量入口本身也在持续迁移:从最早的搜索引擎,到各类APP上的入口,下一个时代的入口可能就是人工智能。对从业者而言,技能迭代毋庸置疑——访谈中董子钰提到最近网上流行的说法:把同事“蒸馏”成skill(技能包)。金麟的提醒很直接:现在很多中学生都已经开始学AI了,身处职场的成年人,不可能回避这个工具。
企业AI应用的“索洛悖论”:新技术落地要过哪三关?
访谈中还讨论了一个现实的困惑:许多公司反馈,AI带来的提效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高——当下是否正面临类似20世纪80年代计算机刚引入企业时的“索洛悖论”?
金麟认为,新技术、新解决方案的引入,实际上分成三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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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段 |
目标 |
关键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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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探索与孵化 |
验证技术可行性 |
先把流程跑通、创造价值,例如让AI生成一份经营日报,此阶段先不谈效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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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阶段:效率对比 |
实现局部效率反超 |
将AI方案与传统方案(如直接打开BI报表)比较效率,持续迭代,直到至少在某一领域比传统解决方案效率更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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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阶段:转化推广 |
跨越转化成本 |
克服系统、数据库、人的使用习惯等转化成本;当新方案效率高出约30%时,团队领导者可以做强制性推广 |
“很多AI领域还处在第二阶段——效率还没有明显超过传统解决方案,所以我们现在感到困惑。但其实,AI在不少领域已经展现出非常明显的优势了。”
—— 金麟|中欧FMBA校友、互联网金融行业资深从业者
从“造浪”到“压舱”:为什么说静水流深是行业最好的状态?
过去十年,是数字金融的黄金十年。董子钰的感受代表了一批从业者:2021年之前,整个行业规模急速发展,覆盖了传统银行没有办法覆盖的小微企业、农户,“我们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
金麟则提供了一个更长周期的视角:行业处于快速成长期时,体现出很多成长性特色;当竞争格局逐步趋于稳定、增速趋于平缓之后,行业必然体现出本质性的特点——比如周期性。评估一家机构的盈利能力和风控能力,标准就是有没有经过周期的考验。互联网金融机构如今也开始经受周期的考验,需要验证自己的能力、验证盈利模式是否长期可持续。
十余年的竞争也完成了一次行业筛选:大量业态被证明不成立、“在裸泳”;但也有大量非常有效的业态,通过人才的流动外化到整个金融行业并沉淀下来——不仅是互联网金融和金融科技的从业者受益,传统金融机构的服务能力也因此有了显著提升。
金麟这样总结赛道属性的变化:互联网金融一开始像一个蓬勃向上的青年,不断探索,甚至想象着很多颠覆性的可能;而经过十余年,它逐步成为一个稳健踏实的中年,需要承担很强的社会责任。金融本来就是社会的基础设施——如今这个行业看起来更加稳健,对整个国民经济的托举能力更强,对客户的服务和支撑能力也明显比十年前强得多。
“这个行业还会变化、还会发展,但可能平缓发展。静水流深,是这个行业发展的最好的状态。”
—— 金麟|中欧FMBA校友、互联网金融行业资深从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