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俊:2025年中国企业如何破局“内卷”

2024年，不少行业深陷“内卷”泥沼，市场竞争愈发白热化，企业面临错综复杂的发展形势甚至到了“既分输赢、又定生死”的紧要关头。

很多企业家跟我反映，“内卷”是当前中国企业难以挣脱却又必须直面的困境，企业生存压力大，焦虑感很强。

越来越多的企业将目光投向海外市场，一定程度上也是被“内卷”逼出的“外拓”。

站在新一年的开端，我们不禁想问：国内市场的“内卷”是否还会延续？企业应如何正确看待“内卷”并化解焦虑？出海是否是企业破局“内卷”的唯一出路？
 
内卷是不可避免的发展阶段

我们首先应当认识到，中国当下的“内卷”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有其客观必然性。

当前，新技术的诞生、应用和迭代速度超越了人类历史任何一个时期，技术对商业世界格局的影响力正变得越来越强。

一项新技术从诞生到广泛应用，周期大幅缩短。一旦有企业率先成功应用新技术，推出更具竞争力的产品或服务，其他企业便会迅速跟进，争分夺秒，甚至马上开始研发下一代技术，形成一股激烈的竞争洪流。

互联网电商平台的崛起便是新技术催生“内卷”的典型案例。京东、淘宝作为国内电商行业的开拓者，凭借创新的商业模式和先进的技术迅速吸引大量用户和商家，中小电商平台随之纷纷入局。

为了在竞争中脱颖而出，各电商平台不断加强技术实力：投入大量资金优化算法，提升商品推荐的精准度，以提高用户的购物体验；建立庞大的仓储和物流网络，应用最新物流“黑科技”，实现快速配送，推出次日达、当日达等服务；加强柔性供应链管理，降低库存压力和成本，优化供应链配置……

全方位的技术竞争使得电商行业的内卷程度不断加深，各平台为了争夺有限的市场份额，不惜投入巨额成本，行业利润率逐渐被压缩。

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和消费者需求的不断变化，新赛道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些新赛道往往代表着新兴的市场需求和发展方向，且又刚刚兴起，尚未形成明显的市场垄断格局，不少入局的企业基本处于同一起跑线，没有明显的先发优势，竞争也变得异常激烈。

过去几年，在“双碳”目标和政策利好的激励下，中国新能源赛道迎来爆发式增长，风电、光伏、新能源汽车等行业都在短期内激增大量入局企业，行业从高增长赛道沦为内卷竞技场。

自2019年风电抢装潮后，风电机组价格持续下降，补贴政策退坡加剧削减行业利润。国内风机整机商2023年财报数据显示，多家企业的风电机组销售出现亏损。

光伏企业同样未能幸免，自2022年起，中国光伏产业产能迅速增长，供需失衡问题日益突出。2024年上半年，多家主流光伏企业出现亏损。

新能源汽车的竞争最为激烈，一度同场竞技的上百个新能源汽车品牌，如今还存活且能够盈利的企业很少，一些品牌没有撑过第一轮的混战而先后倒闭。

自古以来，中国企业家们就具有强烈的进取精神和拼搏意识，在市场竞争中不甘人后，总是心怀将企业做大做强的梦想，不断追求更高的目标。这种精神无疑是推动企业发展的强劲动力，但在有限的市场空间内也客观上引发了内卷现象。

以华为为例，面对国际通信巨头的竞争压力，华为不断加大研发投入，不断攻克技术难题，持续提升产品质量和服务水平，拓展全球市场。

当遭遇不正当打压后，华为没有被打垮，而是探索新领域寻求自救，相继在云业务、智能汽车领域发力，还成立了“二十大军团”，进军港口、矿产等行业。强烈的进取精神挽救了华为危机，也激发了整个通信行业的发展，乃至加剧了各个行业奋勇争先的竞争烈度。

同理，小米在早期通过高性价比的产品策略和互联网营销模式，迅速在智能手机市场中崭露头角。但小米不满足于只做手机，而是持续扩大产品版图，几乎覆盖了所有家电细分品类。

2024年，小米又成功进入新能源汽车行业，凭借有竞争力的定价、亮眼的产品设计，一举冲到国内销量前列，再度改写新能源汽车格局，给同行带去不小压力。

事实上，“内卷”并非中国独有，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都曾在一定时期内存在激烈的国内“内卷”。但中国当下“内卷”的成因仍有一定特殊性。

从市场环境看，中国市场规模大，增长迅速，且消费者需求多样，风口比发达国家市场来得快、变得更快，容易在短时间内催生大量“追风”企业，彼此激烈竞争。

从产业结构看，当前正处于国内产业结构升级阶段，传统产业转型变革，新兴产业方兴未艾，企业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

从竞争方式看，有的企业较为依赖价格竞争，对品牌、技术、口碑等非价格因素重视度不够，导致行业利润率逐步下滑。

“内卷”是危机与机遇的交织

理性来看，行业“内卷”对企业来说，既是压力，也是强劲的发展动力。

一方面，“内卷”在短期内确实容易引发“价格战”。降价是企业争夺市场份额的最直接手段。虽然企业能在短期内通过降价吸引消费者，长期却将导致整个行业利润空间的严重压缩，蛋糕只会越做越小。

家电、手机、新能源汽车都先后深陷“价格战”的泥沼，小型企业由于缺乏规模优势和成本控制能力，盈利能力又不足以支撑研发投入和技术创新，在“价格战”中更容易面临失败和倒闭的风险。

另一方面，“内卷”使得用户对产品和服务质量的要求水涨船高，低价并不足以持续成为企业的核心竞争优势，提升产品品质、赢得用户信任才是必由之路。

特别是对于有出海意愿的企业，在“内卷”环境中积累的实力能为进军海外打下良好基础。企业应积极主动地在“内卷”中修炼内功，提升产品质量和服务水平，出海时可以借鉴国内成功的经验和模式，结合当地市场特点进行创新和优化，以提高在海外市场的竞争力和运营能力。

以拼多多和TEMU为例，拼多多在国内互联网电商白热化竞争中构建的独特商业模式与精准营销运营，为TEMU在海外的拓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国内，拼多多开创了拼购模式，借助社交裂变与团购优惠吸引大量用户，同时通过供应链整合、源头直采等手段实现成本控制与稳定供应。在营销方面，拼多多利用社交平台进行口碑传播，优化用户体验，增强用户粘性；同时还在物流、售后、客服等环节持续进行服务优化。

当在海外推出TEMU后，依托拼多多在国内多年积累的供应链体系，通过源头直采，压缩物流成本，支持了TEMU的低价策略。

同时，借助拼多多在国内发展中积累的运营经验和技术能力，TEMU在海外推行了全托管模式，将拼多多国内大数据分析系系统、供应链管理系统融入其中，实现精细化管理。

拼多多的社交拼团营销模式也延续到了TEMU，但没有一味照搬，而是注重与当地市场特点相结合，与当地社交媒体平台合作，投放更符合海外用户需求的广告和促销。

破局“内卷”的智慧之道

1、前瞻布局：抢占未来制高点。

在新赛道已然兴起时选择进入，势必会面临大量同期竞争者，企业如果能提前布局新兴技术，抱定恒心，坚持投入，则有机会在未来的市场竞争中占据领先地位，实现技术突破和产业升级，引领行业发展的下一代潮流。

微软在人工智能领域布局较早，多年来在人工智能基础研究、算法开发和应用落地等方面持续投入，自2019年开始对Open AI进行投资，由此获得Chat GPT的优先使用权，将AI技术持续注入自家的新版Office、Windows、必应等产品中，还通过Azure云服务投送给更多客户使用。

凭借对人工智能的前瞻眼光，微软在全球科技行业持续保持领先地位，2024年还以超过3万亿美元的市值反超苹果，再度夺回全球市值第一的宝座。

不过，包括微软在内的美国高科技巨头最近正在直面来自中国AI引擎DeepSeek的冲击。

刚刚卸任的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前任主席莉娜·可汗就在《纽约时报》撰文指出，DeepSeek 粉碎了美国一些科技大企业想垄断美国人工智能领域的算盘，并将DeepSeek视为警告美国各界的一个危险信号，即当缺乏竞争时，美国科技行业极易受到中国竞争对手的威胁。

再如汽车行业，比亚迪在电池技术领域有着深厚积累。早在20世纪90年代，比亚迪就开始涉足电池制造领域，多年来持续不懈加大研发投入。

2015年，比亚迪开始加强新能源技术的战略布局，提高动力电池和新能源汽车的销量规模。战略重点的转变曾导致比亚迪在燃油车产品线的投入较少，市场份额一度下滑严重，面临较大的竞争压力。

直到2020年“刀片”电池问世，电池技术领域实现重大突破，这不仅提升了比亚迪新能源汽车的产品竞争力，也改写了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发展格局。

比亚迪的成功并非偶然，其背后是对技术创新的执着追求和大量投入。一如比亚迪自己的评价：外界看到的是比亚迪最近几年的突然崛起，殊不知比亚迪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20年。

2、“巧卷”策略：挖掘新需求，创造新体验。

避免同质竞争，提供差异化产品。有的“内卷”成因是企业在同一类产品上陷入同质化低价竞争，却忽视了大量仍未被满足的新兴需求。

以消费领域为例，需求正向年轻群体和老年群体这两头延伸，蕴含着巨大潜力。

一方面，Z世代和千禧一代成长于信息爆炸的时代，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相比于上一代消费者在意“品牌”标签，他们更追求个性化、多元化的消费体验和产品所蕴含的情感价值与社交属性，为企业提供不少产品创新灵感。

比亚迪旗下子品牌“方程豹”定位于专业个性化汽车品牌，甫一推出便瞄准了用户的个性化需求，消费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改变车头的外观风格，更改中网饰板、加装辅助灯和个性字体标识、改变前脸颜色、增加露营装备和个性化涂装等。

这使得消费者能够参与到车辆的设计过程中，根据自己的喜好和需求打造独一无二的车辆，进一步强化了品牌的个性化、专业化形象，提升了品牌的竞争力和市场份额。

另一方面，老年群体消费能力提升，社会养老观念转变，银发经济市场规模正呈井喷式增长。医疗保健领域的慢性病管理、高端体检服务，康养旅游领域的疗养度假、老年定制旅游，智能设备领域的智能养老设备等都是极有潜力的热点赛道，需要企业精准捕捉并满足需求。

从服务角度增加附加值。通过提升服务质量、提供个性化服务，企业能够为产品赋予更高的附加值，增强消费者的忠诚度。

蔚来汽车为车主提供上门维修/保养等服务无忧套餐、多样化的基本服务和增值服务、换电和一键加电等创新补能服务、车主社群等会员服务，这些独特体验对年轻高知消费群、追求个性化的用车族等有很强的吸引力。

杭州文旅于2025年新年伊始推出的“轻松游”服务刷屏社交平台：游客在酒店前台经由“轻松游”小程序下单“送件到站”服务，即可解放双手自在旅游，会有配送人员将游客的行李“丝滑”运送至火车站指定点甚至高铁座位上。目前已有60余家酒店引进这项服务，极大提升了来杭游客的整体体验。

上海璞瑞视光眼镜店抓住传统眼镜零售店“重产品，轻服务”的痛点，以服务作为核心竞争力，打造全员资深验光师的员工团队，改进配镜体验，在竞争激烈的眼镜零售行业中开辟新赛道，收获了良好口碑。

这些各行各业的例子都充分说明，服务增值或将成为企业第二增长曲线，专注提升服务同样能在市场中脱颖而出。

3、融入全球供应链：分散风险，协同发展。

在大众普遍认知里，企业参与全球化的典型标志是“物理存在”出海，即在海外有业务实体，包括拥有海外员工、设立海外分支等。

然而，随着全球经济日益融为一体，世界工厂在世界，全球市场在全球，“出海”是全球化，但全球化不仅限于“出海”。

事实上，即便企业的实体业务并未走出国门，也应积极、深度参与到全球化的进程之中，力争成为全球供应链中的一环，与上下游协同发展。

特别是当前中国企业出海正在从产能出海向产业出海升级，国际市场对中国输出产能持欢迎态度，可以说正是中国企业融入全球产供链的绝佳时机。中国企业应当把握住黄金窗口期，建立与全球经济更为密切的联系，既能在激烈的“内卷”中拓展生存空间，又能分散自身风险。

从上游供应商角度看，许多国内企业虽身处本土，却与国际供应商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合作。

吉利汽车与德国博世集团展开了深度合作，博世为吉利提供先进的汽车电子系统、制动系统等关键零部件，双方在自动驾驶技术研发上也携手共进。通过与博世的紧密合作，吉利汽车能够不断提升自身产品的性能与质量，增强在国内汽车市场的竞争力。

国产大飞机C919在自主研发核心技术之外，也与霍尼韦尔、派克宇航、汉莎技术等国际一流零部件制造商建立良好供应关系，使得C919从诞生便具有鲜明的全球基因。

从下游客户角度看，中国强大的消费市场和制造能力吸引许多跨国企业来华开展业务，为国内配套厂商创造了大量机会。

通过与国际客户建立合作，中国企业能够对接国际一流标准，生产定制化产品，开展跨文化沟通，无形中提高了全球化核心能力。

广州明珞装备是一家本土智能制造生产线装备企业，尽管扎根国内，但其凭借数十年行业深耕经验及数字化研发成果，实现涵盖技术、方案、控制、设备、工艺实现、产线诊断运维、智能制造协同创新的全流程数字化解决方案，主要客户包括奔驰、宝马、大众、丰田等全球头部整车客户、头部新能源客户，为这些国际企业在华生产提供有力支持。

通过与国际知名企业的长期合作，明珞装备不断优化产品和服务，积累与不同国别客户的合作经验，赢得良好口碑，进而为客户的海外生产基地提供智能生产线解决方案。

更进一步，当人类社会进入数字时代，新技术在全球的应用更加不受地域和国别限制，数字连接度和技术渗透率正在成为衡量高科技企业全球化的新指标。

DeepSeek大胆采用开源，全球开发者均可自由地下载和使用，使得DeepSeek具有更低的成本、更优的性能、更强的迭代能力。

这种与Open AI“黑盒路径”形成鲜明对比的产品理念，使Deepseek一经发布便实现了应用场景全球化、用户生态全球化、价值创造全球化，数字科技正在引领一场对于如何理解“企业全球化”的范式转变。

拥抱竞争，强者恒强

2025年，国内宏观经济将延续稳中向好、平稳复苏态势。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和市场的持续变化，企业面临的竞争环境只会愈发复杂多变，可以预见“内卷”仍将持续，竞争不可避免。

“内卷”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企业失去了应对挑战的勇气、寻找机遇的智慧和融入全球的眼界。

在各行各业的激烈竞争中，我们看到了众多优秀企业应对“内卷”的精彩表现，只要企业能够正确看待“内卷”，采取有效的发展战略，就能够在困境中破局而出，实现可持续发展。

我们鼓励每一位企业经营者要以积极的心态拥抱竞争，不断提升自身核心竞争力，在新一年书写新篇章。

作者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荣誉退休院长、管理学教授李铭俊，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研究员皮鑫博士

来源 | 经济观察报